40歲以後,我開始接觸了一些人生之前40年從來沒有接觸過的事。比如哲學、比如潛水、比如爬山、比如瑜伽。
這些事情,我似乎開始得很晚。我挺羨慕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從年輕時就為了理念奮不顧身,他在美國讀大學的時候就因為激進的信奉共產主義而被反共的美國遣送出境,改變了人生的軌道。
我也羨慕從小學四年級就開始跟我學習哲學思考的Ann,因為在哲學課堂上不但學習邏輯,還聽我說很多潛水的故事,決定在搬到菲律賓後學習潛水,結果不到18歲就成了專業導潛,遠遠的超越了我,還決定大學一個人到荷蘭去讀海洋生物科學。
我去爬吉力馬扎羅山的時候,特別羨慕坦桑尼亞的高山嚮導還在念小學的兒子,即使在5、6千公尺的高山頂血氧還是讓人望塵莫及的98%,最後跟著我們一起成功攻頂,成了部落最年輕的紀錄保持人。
而我來自馬來西亞的瑜伽老師Jun,更是從很年輕就開發自己的身體,不但是一個Salsa舞者,還跟著印度瑜伽老師Prathap學習,讓他體悟到瑜伽體式(Asana)就像我們用來把污跡移除的洗衣精,一旦污跡移除了,沒有人會想要把洗衣精留在衣服上,把它穿在身上,所以她早就已經明白拋棄體式的重要性。
作為菜鳥的我,為了學好這些新的技術,必須完全信任我的老師們,把身體、腦子交付出去,甚至有時危險性很高,連生命也必須交給對方。
人屆中年,開始去做一些過去從來沒有做過的事,可能會被當作是「中年危機」,但我卻認為這恰恰才是「青春」的證據。唯有當停止、甚至拒絕去嘗試新的事物時,比如有些家庭,聚餐的時候總是去同樣那幾家老餐廳,吃同樣那幾道菜,年復一年,只要老字號熄燈關門一家、就少一家能吃的館子,那才是真正的變「老」,青春不在。

人是如何產生信任的?
回想我們人生的第一次談戀愛,往往因為不知道怎麼愛,所以除了把無知的自己完完全全敞開交給對方之外,別無他法,要踏出這一步,只能做出決定縱身一躍,或許全身而返,也可能遍體鱗傷,甚至粉身碎骨,但無論如何,都必須做出那個叫做「信任」的「決定」,否則不會有愛情故事。
當我們成了情場老手,自然而然開始從過去的經驗中,判斷這個新的對象能不能信任,或是跟伴侶磨合了幾十年,也就慢慢知道枕邊人哪些方面可以信任(如上網比價、超市買菜),而哪些面向不能信任(投資、做生意),靠的是「瞭解」,這時在別人的眼中,我們已然世故,甚至有些滄桑。
在我很年輕的時候,雖然沒有決定開始學習哲學、潛水、登山、瑜珈,但我決定做別的事,像是開始旅行當背包客、環遊世界、寫作、學習語言、游泳、健身。青春的我們,都在無知的前提下,做出各式各樣的決定,至於行動背後的原因,並不是真正瞭解自己,或是瞭解那些事本身,純粹只因為初生之犢不畏虎,加上時機與各種巧合,讓我們斷然決定了做這些事,而不是那些事。
但過了40歲我開始決定學習的哲學、潛水、登山、瑜珈,還包括我選擇的工作、居住的城市、生活方式、留在身邊的人,才是因為對自己瞭解,決定要做的事。
所以信任的來源有兩種,可以來自世故的「瞭解」,也可以來自於青春的「決定」。沒有絕對的好壞對錯,只是不同。
「瞭解」作為基礎的信任,是需要時間歲月的,所以人到了中年之後,會對一些世間的事物,有種「看懂」甚至「看透」的感覺,那是年輕的時候不會有的。基於瞭解的信任,比較有價值,比較穩固。
但這並不代表來自決定的信任,就沒有價值。年輕的時候,無論戀愛,升學,工作,婚姻,家庭,什麼都從頭開始,樣樣都是第一次,這些對於個人生命都是全新的體驗,沒有參照物,既然前人不曾活在我的時代,他人也不曾活在我們的生命情境中,所以只有我們自己能決定,決定了就做。從少年時期開始,我就是那個動不動「背起背包,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的人,每一場旅行的目的地,都是新的,未曾體驗的,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只能決定信任,相信我會好好的,相信這個世界會善待我。要是沒有當初那些貿然的決定,我不會對自己有後來的瞭解。當然,如果我當時對於世界有了現在的瞭解,也可能根本不會決定去旅行。

青春時可以學著怎麼老,老時也可以學習怎樣青春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有人說「少不學老莊,老不讀孔孟」的真正原因。
儒家認為年輕人無知,與其做出匆匆忙忙地魯莽決定,不如活在一個可以預期的社會秩序裡比較安全,所以要我們試著去瞭解「仁義禮智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階級秩序,就是刻意模仿「老」的狀態,多一點世故,相信只要樂觀的謹守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能風調雨順,闔家平安,避免有太多人像少年時期的我們那樣,青春爆表,幸運的話活成不按牌理出牌的怪咖,不幸的話可能命都沒了。
畢竟青春的我們不知道世界是怎麼運作的,只能先做出信任的決定。可惜這種基於決定的信任,比較脆弱,價值比較低,所以少年到了青春期,才會有那麼多的憤怒,因為我們決定信任的對象,無論是父母還是朋友,朋友還是社會,自己的容貌或是成績,社會福利主義還是民主制度,在在都背叛了我們的信任。
但在紅塵之間跌跌撞撞了幾十年後,對於命運的不可控開始有了比較深刻的瞭解,該成的也成了,該敗的也敗了,曾經以為是永恆的都改變了,經歷了各種人海浮沉的不公平,瞭解沒有「人定勝天」,「天道酬勤」這件事,也從自己的各種失敗,多少瞭解了命運的規則,知道人生唯一可以確定的,並不是通向成功、走向幸福,而是通向死亡。接受自己逐漸變老、邁向死亡的事實,對於道家的思想,漸漸因為瞭解而能夠產生信任。
這種時候,就要反過來模仿「青春」,對於不知道的事,提醒自己還必須願意像第一次談戀愛那樣,義無反顧的縱身一躍──無論是沒吃過的料理,還是虛實難辨的AI 。
「青春」時可以學著怎麼「老」,「老」的時候也可以學習怎樣活得「青春」。
認為自己只能咬牙做「決定」的時候,試著透過學習(learning)先去「瞭解」,而「瞭解」太多以後,提醒自己踏出舒適圈、跨越認知,拋下所知所學(unlearning),回到無知的狀態去做出單純的「決定」。2500年前的蘇格拉底是這麼想的,老子也是這麼想的。
信任,是青春可以做的決定,也可以是中年才瞭解的哲學。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