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近的一場大學的哲學思考工作坊上，我請在場的參加者提出他們最想解決的問題。其中有一個大學教職員問：「我想要知道如何面臨未來的不確定性？」
只要觀察這個提問，就可以知道提問者有一個強烈的偏好：確定性（certitude）。
「你是不是認為『不確定』是不好的，危險的，而『確定』是好的，安全的？」我向提問者確認我觀察得到的預設，他非常同意的猛點頭。
「你介意我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我笑著說，「如果你重新投胎，必須要在英國的威廉王子和哈利王子當中選一個，你會選哪一個呢？」
這是什麼奇怪的問題？其實一點也不奇怪。請容我說明。
威廉王子追求的是完美控制，哈利王子追求的卻是失控
威廉王子就是在英國王室裡一個追求「確定性」的代表人物。從小是一個乖乖牌，知道身為長子的命運，就是未來要繼承王位的人，所以他循規蹈矩，做所有王儲該做的事，從來沒有傳過負面新聞，連結婚的對象凱特王妃（Catherine Princess of Wales），也被學生時代的同學形容為「很無聊的女生」，他們的人生是充滿確定性的童話故事，郎才女貌的王子公主從此「必須」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威廉和妻子凱特王妃在2024年9月15日，還在社群媒體X平台的官方帳號中規中矩的寫道：「祝薩塞克斯公爵（Duke of Sussex）40歲生日快樂！」同時附上哈利笑容滿面的照片，與一個生日蛋糕的表情符號。
等一下！薩塞克斯公爵（Duke of Sussex）是誰啊？你可能會覺得奇怪，其實就是威廉的弟弟哈利王子啊！
跟充滿確定性的哥哥比起來，哈利王子最痛恨確定性，所以他總是在追求不確定性，甚至因此給人叛逆的印象。哈利曾經在皇家陸軍航空團服役，並兩度前往阿富汗，還娶了有黑人血統的美國藝人梅根（Meghan Markle），光結婚這一件事情就已經不知道犯了多少條保守英國王室的大忌。
但好戲才剛開始，他們兩人在2020年大膽宣布卸除英國王室職務，並搬到美國加州，自此之後，哈利過著自由的美國式生活，出書、拍紀錄片、上脫口秀爆料英國王室的醜聞，與英國王室的關係也因此愈來愈緊張，實際上根據小道消息，兄弟倆已經2年沒說話了，對王室家族來說，這個傢伙簡直是把自己的大好未來扔進了火坑裡！
但哈利生日當天，我們在社群媒體上看到另一面，他和自己後天選擇的家人和朋友，在自己選擇的新家加州蒙特斯托（Montecito）過生日。他稍早透過聲明說，對於邁入40歲感到興奮，並且說不論幾歲，他的使命都是繼續將自己誠實的展示在世人面前，以及行善。人生突然變得不確定的哈利王子，懷抱著興奮的心情迎接新的10年，並熱切地繼續追求他熱愛的工作，而他的小孩則讓他對於生活有全新看法。他說自己「身為兩個非常善良且風趣的孩子」的父親感到高興，這「使自己更加專注於所有工作」。生日的公開聲明最後則寫道，自己「將迎接下個10年」。
威廉王子追求的是完美控制，拒絕任何一點失控，所以他的生命是充滿確定性的。
然而哈利王子追求的卻是失控，願意擁抱未知，所以他的生命是充滿不確定性的。
所以讓我問你同樣的問題：「如果重新投胎，必須要在英國的威廉王子和哈利王子當中選一個，你會選哪一個呢？」
失控的好處
簡單來說，威廉王子追求控制，可以想像他的內在一定充滿了不安全感，才不能接受有任何的失控。他的生命故事早就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寫好了， 只要不失控，下一任的英國國王就是他。這就是威廉王子的「天命」。而這種確定性、不可以改變的天命，其實是充滿絕望的。
然而哈利王子的世界觀應該是充滿安全感的，所以才可以接受各種未知，甚至更進一步：追求失控。雖然他的天命就像王室所有的成員一樣，出生就確定了，但哈利更像他悲劇性的母親黛安娜王妃，他們讓自己原本確定的生命變得充滿不確定性，甚至在很多外人眼中，是被他們自己「搞砸了」，但他們其實都翻轉了自己的天命，生命或許會更短暫、或以悲劇收場，甚至沒有要去找到新的天命，但他們活著的每一天，應該都是充滿希望的。
「你想聽天命，還是反轉天命？」我問這位開始對「確定性」信心動搖的提問者。
接下來，我請在場的參加者，共同以「體重失控」為例，來試著想失控可能帶來什麼樣的好處？很快的，我們找到了至少6個合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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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來驚奇（be astonished）：「為什麼我會這樣，別人不會呢？」當發生一件失控的事情時，我們可以很快的回到如童年的無知、開心的狀態，並且對這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是怎發生的，產生高度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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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來新的觀點、新的想法、和意外的收獲：如果體重失控了，就必須要重新思考如何控制體重、如何調整減肥方法，失控讓舊的知識變得無用了，必須嘗試原本生活中不會接觸到的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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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強應變能力：體重失控的人，很可能就會開始研究該怎麼作可以顯瘦的穿搭，來應變失控的體態，或是面對以為他是孕婦而起身讓座的乘客時，應該怎麼辦，所以應變能力變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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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自己原本的極限：一個體重失控的人，往往沒有意識到之所以會如此，往往是因為一直以來自以為是，不願意聽別人跟自己不同的聲音，相信自己才是對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是失控讓自己必須看清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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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自己的弱點：體重失控的人，也會因此更加意識到自己的弱點，比如發現無法聽他人說實話，批評自己肥胖，醜陋，或是看見自己沒有決心可以每天少吃、多運動，總希望有什麼神奇的解方，可以不費力的讓問題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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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改變的機會：只有當「不願意正視自己的弱點」時，我們才會相信失控的壞處（不安全感）大於所有失控的好處，而只有當我們學會思考，可以透過多元的視角，看到「改變的機會」，才能正視自己的弱點，否則就會停留在絕望中（如「我註定要胖一輩子，沒辦法改變了！」）。
翻轉天命的方法：讓自己不舒服
我想到日本東京三鷹市的「天命反轉住宅」。這個計劃是2005年時，日本知名美術家荒川修作和他的伴侶，也是詩人瑪德琳．金斯（Madeline Gins）創造的建築作品，向失明、失聰的人權運動家海倫凱勒（Helen Keller）致敬。
他們認為建築是身體的延伸，因此這座地板不平坦、顏色鮮豔刺眼、特意設計成讓使用者不便的公寓，可以刺激免疫系統並促進身體的健康和康復。他們的哲學是「建築可以幫助克服死亡」。所以標榜這是世界上首創的「不會讓你死亡的住宅」，其實概念很簡單，就是住起來很不舒服。
有一個美國設計師Ingrid Fetell Lee，曾經趁著到東京去研究快樂（joy）這個題目時，特別選擇到這間「天命反轉住宅」去過夜體驗。他說那間公寓佈局分為三個小房間，聚集在中央廚房空間周圍。一間房間是臥室，地板上鋪著簡單的日式蒲團，可供睡覺；另一個是浴室，中間有一個淋浴設備；第三個房間只是一個挖空的球體，內部漆成鮮豔的亮黃色。
「儘管天氣寒冷，勞累了一天，但看到它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彩色的圓柱體和拼色的窗框在7-11和連鎖店的灰色景觀中顯得如此生機勃勃。它繼續延伸到內部，幾乎每個表面都有顏色。建築本體研究基金會主任本間百代告訴我，調色盤中有14種顏色，是荒川自己選的。除了顏色之外，你可能會注意到整個公寓上下傾斜的地板，並覆蓋著刻意雕刻出來的凹凹凸凸。這確實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當我在公寓裡走動時，我不斷地調整自己的平衡。天花板上還懸掛著許多固定裝置，其中一些可以把自己懸掛起來（並在此過程中得到良好的伸展）。
這間公寓在許多方面，無論大小，都打破了我的平衡，挑戰了我對家的感覺。我認為這就是荒川和金斯的意圖。他們希望透過刺激和破壞我們的感官來喚醒我們的身體。在某種程度上，他們的目標是利用建築來促進一種覺察（mindfulness），以及一種身體性（bodyfulness）──即使身體性這個詞在字典裡不存在，它應該要存在才對。」
天命反轉公寓裡附有使用說明書，但不像典型的Airbnb中看到的關於如何使用 wifi 以及將垃圾放在哪裡的無聊說明。荒川和金斯的指示包括勸告房客「每個月都請你以不同的動物（蛇、鹿、烏龜、大象、長頸鹿、企鵝等）的身份穿梭在你的公寓。」並且，「發明至少10種方法來使用這個做成挖空黃色球體的房間，讓這些顏色跟空間，來治癒你需要治癒的任何東西。
這位設計師回憶她在天命反轉住宅的體驗：「結果我睡得非常好，這讓我有點驚訝，當我醒來時，我發現在公寓裡跳來跳去做早餐和茶非常有趣（雖然有點尷尬）。在閣樓度過一晚後，我是否變年輕了？這我無從得知。但當我回到原本的酒店房間時，我預計跟天命翻轉公寓相比之下，會覺得它沉悶且有點悲傷。事實上根本不是那樣的。一進門，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窗邊椅子的深紫紅色，以及陽光如何凸顯這種顏色，我不能說我在前三個晚上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但如果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我意識到這個日常環境對我來說比一天前有多有趣。這可能無法透過延長壽命或減少白髮來衡量，但這仍然是一份禮物。」
我聽見設計師說的是，僅僅只是在這間不舒服的公寓住一晚，卻幫助了他在回到原本熟悉的空間時，變得更有觀察力，也有更敏銳的覺察。而保持這種有一點不舒服的狀態，其實就是反轉天命的方法──無論我們說的是這位害怕未來不確定性的大學教職員，擔心工作被AI取代的年輕上班族，想延緩失智症發生的老人家，學習讓人不舒服的哲學對話，還是放棄貴族身份去當美國老百姓的英國王子哈利。
只要你願意，歡迎進入思考的世界，它不會讓你覺得舒服，卻可以反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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