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外回台北出差的時候,我每天出入都會經過仁愛路上的所謂豪宅。如今的豪宅,是我多年前辦公室的原址,也是我母親過去的辦公室,我記得她在八樓的國營機械公司工作,而我則在樓下那個剛從國營事業轉型民營化的廣播公司海外部。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3月是木棉花的季節,人行道上掉滿了木棉花。不久之後,花會結成果實,風中就會充滿著吹雪般的木棉絮。
這些木棉樹在豪宅出現之前就已經在那裡了,在我出現之前,也已經在那裡了,甚至在我母親出現之前,就已經在那裡了。
如果木棉樹會說話,我很希望能夠請他們告訴我他們對於台北、關於仁愛路的記憶。
原本我以為花開花落就是自然的時序。有人喜歡自然的某些事物,有人不喜歡,但這一切都是自然的一部分。直到我這兩天看見豪宅請了園藝公司,用雲梯把行道樹盛開的木棉花,以及所有的花苞,一個不留的通通剪掉,只剩下光禿禿的樹。
幾公尺外,過了豪宅的木棉、依舊繁花似錦,落英繽紛。
任何不合人類心意的「自然」,都應該被處理?
當然,也許有人也會說這是公園管理單位當年選樹的「錯誤」。木棉樹不是原生種,原產於印度,到了台灣每年3月開出紅紅的花朵,有些人覺得漂亮,也會有些人覺得巨大的落花造成行人不便、或是人行道的髒亂;到了6月木棉果實成熟時,花白棉絮從裂果隨風飄散,充滿天空好像在飄雪,有些人覺得很浪漫,對於有過敏體質的人,卻覺得相當難過。所以不只是仁愛路,全台灣從台北的江翠國中到屏東的鶴聲國小,從北到南到處都有「居民」強力要求學校或政府「必須」處理木棉樹。
處理什麼?仔細想一下就會覺得荒謬:有些人不止想要、而且相信應該要處理掉「自然」。
比起將樹整個砍除,或是通通「砍頭」只留下一截樹幹的各種案例比起來,只是摘花剪花苞似乎溫柔許多,或許因為他們作為行道樹,是政府的公共財產,所以即使有錢、也不能把讓有錢人討厭的行道樹變不見,所以才想出這個費勁的方法,讓木棉樹不能開花不能結果,作為對自然時序的抗議。
但大自然真的有「錯誤」嗎?大自然需要被「處理」嗎?還是人類太過於傲慢,認為大自然是為了讓人類使用才存在的,所以任何不合人類心意的自然都應該被「處理」?這樣的心態下,我們蓋水壩、對河川截彎取直、填海造地、公投決定藻礁的命運、保育貓熊,讓自然變成我們想要的樣子、便於使用的樣子。
邏輯的世界,真理並不存在
在哲學的邏輯思辨中,我們總在提醒自己:在邏輯的世界裡,真理是不存在的,所以任何再有道理的觀點,在邏輯上一定有可以推翻的地方,所以對的答案,永遠不會只有一個,甚至兩個在邏輯上都對的答案,可能是剛好相反的,能夠知道對的答案不是只有我們喜歡的答案,我們反對的答案其實在邏輯上也是對的,有時候更加重要,這就是所謂「問題化」(problematization)的技巧。
思考為什麼剛好跟我們想要的相反才是對的。在這一題,我們要試圖思考的是:「有沒有可能自然不是設計來服務人類的,而是人類是被創造出來服務自然的?」
英國牧師Dave Bookless曾經從神學角度、與心理學教授Jesse Preston有一場非常精彩有趣的討論,主題是「神是不是環保人士?」(God is Green)就從這個觀點去思考人類作為一個渺小的物種,卻造成地球90%的碳排放,帶來地球氣候變遷的問題,是否可以藉由信仰的力量,讓貪婪的人類改變我們的傲慢和暴行。
或許有一天,大自然也會處理掉人類
看著仁愛路林蔭大道這一小段豪宅前,不被允許開花結果的木棉樹,我問自己同樣的問題:「我們到底是地球的消費者、擁有者,還是管理人、守護者?」
在被「取消」的木棉花季,我突然看見樹上有一朵倖存的木棉花,還在孤獨的綻放著,直到它自然掉落為止。我忽然好像看懂了小時候讀過的美國短篇小說家歐亨利的作品「最後一片長春藤葉」,老畫家為什麼在狂風暴雨的夜晚,要在病人窗外畫上一片綠葉去激勵病患,而老畫家自己卻因為感染肺炎而死。
我並不仇富。但我會永遠記得,這是一個被有錢人的傲慢取消的木棉花季。
說不定有一天,大自然不想再忍受人類的傲慢時,也會處理掉人類,變成大自然想要的樣子。這是為什麼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現在讓木棉花除了接受人類的決定,沒有別的選擇,有一天我們也會必須接受自然的決定,沒有別的選擇。這不是環保人士的恐嚇,這只是邏輯的定律。
我不想要評斷對錯,也無意引戰,因為從「問題化」的思考,我已經知道了無論支持跟反對木棉樹開花結果的相對觀點,都可以是對的,但作為人,我們要好好思考這一題關於人類「角色」的有趣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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