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育

當行道樹遇上推土機與修樹劊子手……

每到颱風季前,修剪樹木就成為公部門重要的防颱「工程」之一,但這些行道樹在施工作業下,卻很少被仔細呵護。 每到颱風季前,修剪樹木就成為公部門重要的防颱「工程」之一,但這些行道樹在施工作業下,卻很少被仔細呵護。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由於台灣位處太平洋季風帶,定期的颱風入侵,讓都市行道樹經常成為「受災戶」。每當颱風掃過,林立在各個城市街道的數十萬樹木有的連根拔起、有的歪斜傾倒、有的枝葉受傷。

也因此,每到颱風季前,修剪樹木就成為公部門重要的防颱「工程」之一。園藝公司的車輛沿路來回,1999則是投訴收不完:哪裡的行道樹被鋸斷了、被剃頭了,街景一片光禿禿,常棲息在枝頭的鳥群也失蹤了……

每當颱風過後,城市裡總能看到不少受摧殘的行道樹。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這些議題的報導、糾正並沒少過,但同樣的錯誤依然不斷上演。對施工人員來說,枝葉只是一個待清除的物件,直接砍、鋸比起慢慢修剪更有效率,就像常見的「人行道鋪面改善」,也往往把行道樹當成一種障礙,而非生命。推土機快速敲打旋轉,一回頭但見樹幹被刮傷、樹根被水泥鋼筋壓住,儘管施工計畫看來對制式的注意維護事項行禮如儀,但親自來到現場,只能用「慘不忍睹」形容。

當現場施工者只把樹木當作人行道上的物件而非生命,就可能做出傷害樹木的處置而不自知。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在德國所見,人行道施工時,會先對樹木進行周全保護。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樹木不只是景觀,也是生命

我們是不是打從心底,就不在意樹木的生命價值?說這句話似乎有些矛盾,畢竟身為台灣人,從小就看著鄉野間的老榕樹、老茄苳被農民披上紅巾、圍起欄杆,視為神明一般尊敬,有時還做起水泥槽穴或支撐柱,不時供奉鮮花水果。這些景象,都可以說明人們對樹木的情感。

鄉間不少老樹仍受到居民的敬仰膜拜。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只是除這些明星老樹外,多數生長於都市叢林中,好不容易在空氣汙染與狹窄樹穴中生存下來的行道樹,卻很少被仔細呵護。前述粗魯的施工作業,就是血淋淋的證據。從每次「斷頭樹」的相關新聞與投訴,可以發現一些市民對這些生命並不是完全無感,但為何執行者、監督者仍然如此輕視對待?

台北的富錦街,修樹前後對比,可以清楚看到原有的綠色隧道不見了!圖片來源:宋宏焘攝。

也因為對生命的不夠重視,在公部門的開發思維中,「移樹」成了慣性思考,建商開發遇到樹木一定先提「移樹計畫」,而非請建築師考量如何讓樹木融入整體規劃基地中。至於樹移了以後存不存活,不是他們關心的事。這些存在的、有生命的樹,成了規劃者眼中的負債而非資產,更別說去考慮各種不同行道樹對都市生態服務、景觀美質、生物遷移跳島、淨化空氣品質與固碳等的功能了。

甚至也遇過某些居民擔心,行道樹擋在自己家門正中央,會不會影響風水?可不可以移開?有的市府「從善如流」順手移除,有的居民投訴不果,會乾脆以惡劣的環狀剝皮手段讓樹木慢慢死亡。這些價值觀不改,未能推廣樹的生命教育,自然無法讓大眾真正認知到樹木的可貴與重要。

台北大巨蛋的工程中,行道樹遷移工程引發護樹團體抗議。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一部行道樹的歷史

早期的城市聚落是由人群自然聚集而慢慢形成,並非出於計畫,也因此像一些歐洲的舊城道路,並未留有行道樹的空間,直到近代因都市規劃、道路闢建,才有行道樹的產生。

都市行道樹扮演了多重生態休閒景觀與生物廊道抗污染功能,這是綠色城市的指標。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在歷史紀錄中,周朝即設職官「野盧氏」掌理道路,其中也包括樹木,作為引導城市方向感的一種手段。這可能是中國最早的公營行道樹。甚至在秦代還立有行道樹的種植規範,《漢書》就記載「秦為馳道於天下……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築其外,隱以金鐎,樹以青松……」這種彰顯國威的「國道建設」,就以植樹作為國家氣派大道的裝飾。

隋煬帝開河時獎勵在河岸植樹,成了後來人們口中的「隋陽柳」。清代的左宗棠在西征路上於玉門關到迪化沿途栽種柳樹,除了綠化美化,也帶來定沙、遮蔭、防風等效果。到了19世紀列強在世界各地建立殖民地,則在各個新規劃的城市種植來自家鄉的行道樹,作為鄉土情感的聯繫。上海的法國梧桐、台灣的櫻花,都是這類代表。

行道樹不只是綠化美化,也是重要的文化景觀。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今日台灣各城市的行道樹,多為日治時期的規劃,當時日人設計的林蔭大道,如今依然是城市的重要紋理。從當時至今發展出台北的三線道、台中的綠園道、台南的綠色圓環、嘉義六腳、瑞里綠色隧道、花蓮的瓊崖海棠綠色隧道……這些以行道樹架構出的城市景觀,依然有其人文風土與生態價值,又該如何傳承、保護?

重新思考「樹」的價值

在公共工程中,各種材料、設施都有一定的市場價格規範,唯獨樹木很難有公定的評價制度。樹是有生命的,當它在苗圃時可能是一種價格,但當它種植到公園綠地、道路綠帶,隨著時間生長、不同生命週期、不同區位、不同環境背景,它的價值已非「單一樹苗」可以計價。

除了材積、樹冠幅,樹木的價值還包括林蔭大道景觀、地方風土、文化,以及作為生物廊道、跳島與淨化空污的價值。這些或許無法百分之百的精確計算,但是否也該請專家評估、放進整體規劃中,讓我們得以看見樹木在「工程價值」之外的其他面向?而對於每棵在都市景觀中扮演了角色的行道樹,樹木本身是否健康?根系是否足夠強壯得以抵抗風雨?樹幹是否因為病蟲害而中空脆弱?這些錯綜複雜的植物生理因素,亦必須一一檢討,建立樹籍病例,方能作為爾後管理之借鏡。

行走在林蔭大道上,開車穿越綠色隧道,這種視覺與心靈的體驗,確是在水泥城市中生活中無價的重要療癒。期待透過行道樹維護管理相關法令之修訂,以及對「樹權」的重視,台灣能從昔日砍樹的劊子手,轉變為護樹、愛樹的診療師。

行經綠色隧道的心靈體驗,的確是一種療癒。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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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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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學景觀學系系主任郭瓊瑩,曾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擔任技正八年,並長期擔任國家公園計劃委員,熟知國家公園發展,也是國內研究國家公園的著名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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