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兩年,我越來越常遇到在東南亞小吃店端盤子的建教生,大多才高中職畢業,看起來還稚氣未脫。
最近,我送了一位印尼建教生A到桃園機場。見到他的時候,距離客運的票面時間還有2個多小時,我們便在高雄車站前的印尼店一邊聊一邊等車。
去年高中畢業前,學校老師向A介紹來台就學、打工的方案。即使未曾離開印尼,出國工作對A並不陌生,因為家人以前也曾來台灣工作,所以對台灣有種莫名的嚮往。A來自西爪哇省的M鄉,距離出口大量跨國移工的南安迪-井里汶(Indramayu-Cirebon)地區只有40~50公里車程,而M鄉本身也是個跨國勞動力的出產地。辦理來台的流程花了3、4個月,A到了台灣,才知道往後將經歷的,完全不是老師、仲介說的那樣。
來台灣1年多,A的生活被高密度的勞動佔據。因為他只懂印尼文,學校老師卻是以中文、英文授課,所以學業上幾乎聽不懂。我問他,學校沒有中文課嗎?他說有的,但每堂課的內容都差不多,學不到東西,在工廠學到的反而實用,至少最後能聽得懂工廠長官的指令。
他也提到,學校宿舍的門禁,晚上要點兩次名,缺席或擅自外出都要「記點」。他不太清楚到底記的是什麼點,學校只告訴他們,這些「不良點數」太多的話,會被退學。所謂的「不良點數」應該是「記警告」。A對於校園生活的談論不多,前後只強調了幾次,外籍建教生在學習上有很多障礙,在學校裡也不自在。
一個月只有1,000元可用的生活
來台3個月後,學生們開始被分派到大高雄地區的工廠上班。A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屏東東港附近的焊接廠,距離學校50多公里,仲介提供專車接送,但一個月車資接近2,000元。所謂的專車,其實就是塞滿人的野雞車。A在交通上花了許多冤枉錢,後來換到了鳥松的工廠,選擇自己通勤,交通時間仍然漫長,單程最快也要將近2個小時。不過好一點的是,新工廠提供住宿,如果加班到太晚,至少有地方可以過夜。他有些同學沒這麼幸運,被雇主強迫購入電動車、強迫租屋,費用直接從薪水中分期扣除。
聊到這裡,印尼店一位移工向我們搭話:「我的工廠也在鳥松,在長庚醫院附近,你的工廠靠近哪一帶啊?」A答不出來。他坦言,自己只知道怎麼從學校趕火車、轉公車到工廠上班,根本無暇閒晃。
學期間,因為要一邊上課,A一週的工作時數含加班不超過40個小時,看起來符合教育部《新南向產學合作國際專班規範》對同一廠商實習及工讀的時數限制,可是,這些「校外實習」單位,跟他們的科系或所修習的課程,一點邊都沾不上。除了焊接廠,有的人被帶到鑄造廠,有的被帶到螺絲廠。工作上受了傷,還得被仲介數落,說年輕人吃不了苦。寒暑假時,仲介會幫他們排滿班,一個星期只休一天假,時常得加班到晚上10點。長假期間未扣除學費、仲介費與其它雜費的薪資,一個月最高可達5萬台幣,可見工時相當可觀。
A一學期的學費含住宿費一共50,000元,每月以8,000至13,000元不等,分期繳納給學校。他開始工作以來,每個月還得繳6,000到10,000元給仲介,視當月薪水而定。學期間的薪資大概18,000元,扣掉8,000元學貸、6,000元仲介費跟勞保、健保與各種名目的費用後,實際收入有時候僅剩1,000多元。這些錢得用來支付整個月的交通、餐食、通訊與其他個人開銷,有些同學甚至一直在倒貼。撐不下去的,不是回國,就是逃跑。
決定回國後,A其實還沒繳完總價76,000元的仲介費。他說還好自己是來台灣才分期付款,學校裡有新來的學弟妹,先在印尼繳了5千萬印尼盾(折合台幣約13萬)給仲介公司。他在家鄉的一些同學們,為了申請日本、南韓類似的建教合作專案,借貸、賣房、賣地來繳仲介費的,大有人在。繳了這麼多仲介費,學生卻不知道錢花在什麼地方。A的同學曾要求仲介解釋,換來的卻是無理的威脅。教育部官員視察,校方要求學生不能提到有仲介。
第一次在台灣搭客運,不是旅行,而是回家
這些關於數字的談話,讓人感到厭煩,我試著開啟輕鬆的話題。「除了學校、工廠,你還有去哪裡嗎?平常會做些什麼?」他說,放假只會跟朋友到高雄車站一帶聚會,去過一次墾丁,是工廠老闆招待的員工旅遊,除此之外哪都沒去。一些同學在假日也沒空休息,他們選擇到外面打零工,以應付債務。
我們上了前往桃園機場的客運,A說這是他第一次在台灣搭客運。不是旅行,而是回家。
A在客運上不好意思地問我,到機場辦理登機後──跟我分別後──會遇到什麼事?我從檢查行李、出境檢查、候機、登機、送餐、填海關申告表、入境要走哪個通道、提領行李、過海關……一一解釋,以減低他的不安。到機場後,我獨自繞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盒鳳梨酥,在告別的時候拿給他。「你都要回家了,總不好讓家人看你兩手空空,這個就當作是送給他們的伴手禮吧!」他的行李只有筆電、衣物跟一把吉他。
在回台北的捷運上,收到A傳來的訊息,問我關於登機證的事。解釋完,我順便跟他道謝,感謝他跟我分享了這麼多他在台灣的經歷。「沒什麼啦,我在這裡也得到很多關於生存的學習。」頃刻間,我感覺這個剛滿20歲的男孩,或許已經在過去一年的勞動後,瞬間長大。
仲介的剝削惡行,為何政府視而不見?
新南向政策施行迄今,各部會局處也全面啟動,而已有數千名(106學年度2,931人註冊;107學年度3,255人註冊)新南向國家學生申請就讀的產學合作專班,更是輝煌的成績。但在這張漂亮的成績單背後,可是攪和著利益與血汗。產學合作專班在制度與執行面上的爭議,早已不是新聞,但為何學生打黑工、超時工作、受壓迫、甚至逃跑的案例層出不窮?
筆者相信政府不會不知道,現階段新南向政策產學合作的理想,得靠仲介來實現,這些衍生出來的成本,都落到學生身上。有多少來自新南向國家的年輕人,因為相信新南向政策的美好而揹負龐大的債務?過去面對仲介剝削外籍移工的惡名,國家已是無所作為。現在政府對這些新南向國家建教生的處境仍視而不見、放任仲介對學生收取暴利。
行政院網站如是說:「新南向人才培育計畫兼顧雙方產業發展需求」,我們得釐清的是,國家要的真的是互惠的發展嗎?從A與他的同學的經驗來看,這些因少子化而有招生危機的學校要學生,企業要廉價勞力,政府要政績,這無疑是只是以教育為名,實際上在圖謀私利的產官學合作。
我們給了人做夢的機會,卻在這些孩子追求夢想的路上,要他們醒過來面對現實。我們總說,台灣最美麗的風景是人,但台灣最醜陋的風景不也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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