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想命:告別父親的一封信

生命的無常就像青空裡有白雲盤據,轉瞬間忽又不在。 生命的無常就像青空裡有白雲盤據,轉瞬間忽又不在。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阿伯,你叫什麼名字?」

「陳想命,想念的想,命運的命!」

講出自己的名字後,你經常會接著說:「我這個名字全台灣沒有第二個,戶政系統找不到跟我一樣名字的!」

是啊!這個乘載著家族悲傷史與希望寄託,有著滿滿故事的名字,隨著你離開,便得自戶政系統中將「陳想命」除戶了。

心心念想、繫念著自己的命

出生在雲林縣最窮的鄉鎮,你的母親共生了9個兒子、6個女兒。在那個環境無比艱困,很難將孩子扶養長大的戰爭年代,可憐的阿嬤,一生竟不斷遭遇孩子意外死亡的悲劇。你有一位兄長騎著腳踏車去賣菜,因重心不穩跌落河裡死亡;另有一位牽著水牛去吃草,竟被突然發怒的牛給撞死;還有一出生即夭折的。

你的母親真是命苦之人,一次又一次承受喪子的悲痛,在那個必須有男丁傳香火的傳統年代,她只好不斷生育,直到生下你,家裡的「煞尾子」,9個兄長當時只剩1人,父母親再也承受不了不斷意外喪子的人倫悲劇,因此給你起了這個名,要你「想」「命」,心心念想、繫念著自己的命。

名字真有其運勢威力嗎?你和唯一存活下來,名喚「青山」的哥哥,竟就這樣長成了。

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湧泉以報

十幾歲,你帶著幾十塊錢,赤手空拳離開那個只種得出蕃薯的家鄉,去到高雄,為了生存,你挑糞、擦鞋,無數粗鄙的工作都做過;而後來到台北,聽了親友的建議,借了點錢,弄了一個小小的流動攤車賣魚維生。

那個年代的人,對於承受他人恩情這件事,真是看得比天大。對於當年借你錢,讓你得以打造一個小流動攤車的長輩,你始終掛在嘴上,不斷告訴我們,那是連本帶利不管怎麼還都還不清的恩情。

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湧泉以報的精神,在你身上真是發揮得淋漓盡致!四處受人驅趕的流動攤販生意,在蔣經國上任總統後,為了強化管理,不影響衛生、交通與市容,政府在淡水河水門內設置了集合市場,給了你一個正式攤位,那個攤位成了我們家安身立命的根基。因此你常常對5個子女說:國民黨給了我們一份恩情,我們要回報這份恩情。天生反骨、從事社會運動,自認應監督各政黨的我就會回你「屁啦」!然後在心裡嘟嚷著:「該回報恩情的,是每天用生命供養人類的豬牛羊、雞鴨鵝、還有成千上兆的魚蝦水族啊!」

其實我深深知曉,你的生命敘述似乎淺移默化的影響了我的心靈,讓我養成了極願意為他人伸出援手的性格。

在我的生命中,時時念想著你的名

我7個月早產出生,當我開始曉事,你和媽媽三不五時就跟我說,我一出生便花光家裡所有的錢,你為了救我和母親,那個下午心急如焚的四處奔走,卑微的向人借足了600塊錢,因為當年母親在被送到醫院後,醫生遲遲不肯為母親剖腹,直到護士小姐拉你出去,跟你明說要有紅包醫生才肯開刀。你和母親常說,如果當年沒有借到錢,就是ㄧ屍兩命的事了。

我因此對自己的出生充滿愧疚,從小就拚命努力做家事,幫家裡賣魚,奮力想彌補對你和母親造成的負擔。從小在魚市場工作的經歷,讓我提早接觸許多社會底層的辛苦人,不知是否如此,我因此心思敏感多慮,17歲那年讀到三太子哪吒的故事,好幾年間,我都想著要跟哪吒一樣「削肉還母、剔骨還父」,因為實在背負不了那樣沈重的愧疚負擔。

你在最後幾日,像是交代遺言般,跟每個孩子都說了話。你給我的交代是:「你自己一個人,一定要存點錢,不可以把錢都捐光光」。當你女兒53年,你最常訓誡我的話是:心不要太軟,幫助人要有「撙節」(要克制衡量)。

你走後的第二天,我以你的名義捐款,我在靈前對你說:「有的,父親,我有撙節。」對我來說,身外物的佈施容易,最難捨的是根深蒂固的「我執」啊,而總有一天,我們都得將自己「佈施」出去!

你走後的這幾日,我突然有所感,我發現你的名字正是《慈經》的精神啊!隨時提醒著我,要心心念想、繫念著一切有緣、無緣眾生的生命,不論親疏遠近。我很喜歡畫家奚淞書寫的《慈經》經文字句,父親!讓我在生命的實踐裡,時時念想著你的名!

願我遠離苦惱,願我平安快樂!
願你遠離苦惱,願你平安快樂!
願一切世間眾生
無論柔弱或強壯
體型微小、中等或巨大
可見或不可見
居住在近處或遠方
已出生或尚未出生
願他們都能遠離苦惱
願他們都能得到平安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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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敏,亦人亦獸。在台灣與國際推動動物保護工作逾20年,投入「同伴、野生、農場、實驗動物」等各項攸關改善動物處境、提升動物福利的相關法律、政策研究調查,推動立法與政策監督。

編輯出版《動物解放》、《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等書籍,撰寫各類動物議題調查報告。現在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擔任「鏟屎員」,世俗頭銜為「副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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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玉敏,亦人亦獸。在台灣與國際推動動物保護工作逾20年,投入「同伴、野生、農場、實驗動物」等各項攸關改善動物處境、提升動物福利的相關法律、政策研究調查,推動立法與政策監督。

編輯出版《動物解放》、《動物權與動物福利小百科》等書籍,撰寫各類動物議題調查報告。現在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擔任「鏟屎員」,世俗頭銜為「副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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