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基本上生活在一個資本主義的社會，會思考我做多少工作、會收到多少錢。我們會有一個算計的公式，也習以為常。可是在書裡，我們會看到他們常做一些我們覺得非常不理性的事，比如馬努埃爾當過老闆，他知道工人的辛苦，所以決定給工人加薪，結果店很快就倒了。或是你會覺得他們如果把賭贏的錢存下來，就可以搬離這個貧民窟，結果他們會把錢都拿去請兄弟喝酒，花的一毛不剩，「因為這是骯髒的錢」。
我們會說，他們之所以會在主流價值中失敗，是因為他們沒有經濟理性，但事實上，這是窮人階級要被迫時時面對處理生活中的兩難困境所呈現的反應，不理性的是他們日日身處的環境，而非他們的思維。
馬斯洛的需求理論誤導了我們對窮人的想像
我們要警惕對窮人的想像是否是相當中產階級的。「貧窮不是一種絕對值，它是一種相對值，窮人面對的很多都是兩難困境，而且比中產階級、資產階級要面對的更多。他很多活下來必須要的東西都不可能一次同時得到，所以必須想辦法在兩難困境中折衷，這種折衷會反映在他們的決定與行為模式上。
所以我們所謂窮人固定的行為模式，比如說窮人就是愛喝酒、窮人就是會怎樣。那個『窮人就是怎樣』，其實不是他們的本質特徵，而是來自他要在困境，或是多重困境裡找生路，而做的決定。」如果從這個角度去想，我們就不會用一種固定的、僵化的觀點去看窮人的行為模式。
那尊嚴呢，尊嚴被放在哪裡？怡潔認為，《桑切斯家的孩子們》裡這些人的處境，完全反駁了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馬斯洛認為第一層滿足了，人才會想到第二層、第三層，但並不是這樣。窮人並不會想到我要先賺了錢、變成中產階級了，之後才想要被尊重、才想要自我實現。
人在沒錢的情況下還是想要被尊重，想要自我實現，所以他們的生活才會這麼難、這麼辛苦，因為他們無時無刻都在兩難困境裡掙扎。「窮人之所以渺小而偉大，在於他們必須克服這種種生活中的困難，他們的需求金字塔第一層可能就是破裂的，只有兩塊磚頭，可是他還是要往上疊第二層、第三層，整個變得就像危樓一樣，所以他們的生命基礎就像在危樓上往上疊磚塊一樣，要在這樣的情況下尋求社會認可、被尊重、完成自我實現。
他們的人生路就好像要求你要在鋼索上步步平衡，還要能安頓、微笑，有能力繼續往前一步步踏出。這是非常不容易的。但不管對任何人、活在任何處境，社會認可、被尊重、自我實現這些全部都是要被滿足到的啊，這樣他們才能安頓他們的人生，也才能活下來。」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某種程度誤導了我們對窮人的想像。」
而這種對窮人的刻板印象，其實也反過來影響到所謂「幫助窮人」的想法。有位讀者提到，在台灣，像桑切斯家這樣的處境，好像直覺就應該去尋求某些社福單位或公部門的協助，可是他們好像沒有這麼做？
「或許我們該問的是，那些機構性的、制度性的協助，到底可以幫到窮人什麼？」瑪塔其實曾在機構門口徘徊良久，然後想像自己會在裡面受到怎樣的刁難，她就卻步了。她的哥哥姊姊，包括她的爸爸，早已形成自己的一套克服困難的方式，他們對所謂政府單位的看法，是能離多遠就離多遠，他們對這些機構性的、正式性的協助，其實並沒有這麼信任，他們打從心裡覺得這跟自己沒關係。所以，要怎樣幫助窮人？「有一種很極端的說法是，『就讓窮人做窮人吧。』」
「有人認為，當我們想要幫助窮人的時候，其實是想用一套中產階級的價值體系和生活方式，去取代他們已經長出來的（那些）？我們心裡其實已經有一個階序、一個度量衡，就是覺得他們不如自己，所以一直想把自己的東西塞給他們。可是他們真的需要這些嗎？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你可以知道他們都在吶喊，他們都需要幫助，可是他們需要的幫助好像不是那麼簡單，不是給他們錢、或是給他們一大堆補助那麼簡單。他們要的是什麼？」回到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我們可能把窮人的需求想的太基本了，「他們需要的不只是錢或補助，而是尊嚴、是歸屬感、是自我實現，他們要的可能是愛。我覺得我在《桑切斯家的孩子們》裡面看到好多沒有愛，然後被傷害、被侮辱的那種創傷。很抽象，可是或許這就是他們一直想要，又一直沒有辦法得到滿足的東西。」
誰說一定要「向上流動」？
講座報名的表單上，我們設定了兩個問題：你覺得貧窮／尊嚴是什麼？你覺得之於貧窮／尊嚴的感受與反應，會有性別上的差異嗎？大部分的回答會把貧窮歸類為生活現實，是你一定得面對的，是一個經濟上的問題，可是尊嚴好像就是一種比較主觀的認定，你可以說他有、也可以說他沒有，好像是一個我們可以隨自己想法改變、是一個可以被建構出來的東西。
回到怡潔剛剛講的，我們是不是被某些理論限制了對窮人的想像？而這又會影響到政府的政策制訂，包括我們所想給他們的「幫助」，還有我們覺得一定要「向上流動」那種、我是為你好的想法？
「除了康蘇維若，幾個桑切斯家的手足們和他們的父親對自己都沒有向上流動的慾望，他們一方面知道自己不能，另一方面則安於在原本的社區裡追求尊嚴與滿足。我不覺得他們不努力，他們都在自己的範圍內努力。康蘇薇若想要向上流動，她曾經離中產階級很近，但她在那個階級裡格格不入，最後甚至遠離了她的家人。」
講座結束後，和一位讀者聊到所謂的「向上流動」到底是什麼？將康蘇薇若的困境置於當代台灣，似乎有著另一個層面的呼應：如果階級向上流動了，經濟條件卻沒有變好，這樣算是向「上」嗎？
這或許是許多北漂青年心中共有的大問號。許多人從小就被鼓勵要用功念書、考好學校，未來就可以找個好工作賺大錢。可是當他的確往這條路上走了，卻遇到年輕人薪資低、存錢不易，連帶對未來很難有太具體的企圖或想像；離鄉工作的人還得面臨更大的經濟壓力。反觀老家那些所謂「書沒有念好」的，在鄉下，只要肯做就餓不死。
人一定要追求向上流動嗎？這是路易斯貧窮文化的核心，也是我們不停反問自己的問題。當前的高學歷低薪、高社會地位低薪的現象，也讓我們必須反思、或重新概念化所謂的階級與貧窮。這位讀者的回應提醒了我們，《桑切斯家的孩子們》這個超過半世紀前、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的故事，其實離我們並不遙遠。
（本文為左岸與浮光書店合作的《桑切斯家的孩子們》民族誌讀書會座談紀錄，方怡潔教授主講，左岸文化主編孫德齡整理。上篇請見：〈誰說一定要他們「向上流動」？方怡潔談《桑切斯家的孩子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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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胡訢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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