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經國生於1910年,年輕時曾傾心共產主義,留學蘇聯兼當人質前後12年。回國後,到贛南工作,組訓三青團。1949年在上海整頓金融,「打老虎」慘敗,之後隨蔣介石來台,一路擔任國防部政治部主任、總統府資料室(國家安全局前身)主任、救國團主任、國防會議副祕書長、退輔會主委、國防部副部長、國防部長、行政院副院長,行政院長、總統。
黨職方面,1950年任國民黨改造委員,進入決策核心;1952到1978年都是中常委。在國民黨權力結構中,小蔣一路挺進,接班之路雖有若干政治鬥爭,尤以陳誠派和夫人派為主,但無礙父傳子的既定安排。
蔣經國從特工起家,1950年開始,掌管全國情治系統,是特務頭子。老蔣常著戎裝出場,小蔣則著西裝或便服亮相,形象宛如文人,其實軍階曾拜二級上將,軍人統治的本質並無改變。
蔣經國不喜歡讀書,對民主、自由、人權也興趣缺缺。1955年,他接受美國學者懷廷(Allen S. Whiting)訪問,理直氣壯說:「在亞洲,一黨專政是唯一統治的辦法。政工、特務、青年救國團被共匪攻擊得最厲害,美國的誤會也最深,但唯有如此,才能反共……只要中共存在一天,我們就永遠沒有民主。」
老蔣死後,政治標語也進入新時代,小蔣推出非軍事化的口號「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反攻大陸云云,被技巧性地揚棄。
蔣經國時代的新造神運動
同樣是造神運動,小蔣不像老蔣維持高度神祕感,只在閱兵、接待外賓、視察前線時才露個臉。從「蔣院長」時代起,報紙和電視新聞總是小蔣視察地方建設,訪問農村、山地和離島,到處吃小吃,和老人婦孺握手,抱小孩,彷彿全中華民國只有他這個行政長官在幹活。
作家吳繼文在〈記憶.邊緣.迷路:一段異質的年代軌跡〉一文談到,1972年9月,他從旅居的日本返台,在台北補習,準備隔年考大學。他說:
在與朋友的通信中,我屢次談到對台灣新造神運動的不滿:國民黨為了蔣經國順利接班而對全民展開的赤裸裸的、肉麻兮兮的政治文宣攻勢。調查單位開始注意我,但沒有約談。調查站的人直接去嚇唬我的母親,使得我的母親以為我參加了什麼非法組織,因而陷入極大的恐慌。我只能憤怒、詛咒,但這是台灣,是我自己選擇的台灣。
70年代的世界,延續60年代的學生運動、左翼運動、嬉皮文化,年輕世代反體制、挑戰傳統價值。美國十萬人參加華府反越戰大示威(1970年),智利選出馬克思主義者阿言德為總統(1970年),《紐約時報》連載關於越戰機密的《五角大廈祕件》(1971年),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在斯德哥爾摩通過〈人類環境宣言〉(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森因為水門案辭職(1974年),巴勒斯坦以觀察員身分進入聯合國(1974年),美蘇太空人在地球140英里上空握手(1975年)……當然,還有1979年的三哩島核電事故。
這些國際事件,不斷開展當代世界史的多元視角、多元觀點、多元價值。但在台灣,這些事件很少受重視,甚至很少有報導。台灣只有單一的視角、觀點和價值,那就是官方的意識形態。
大陸工程公司董事長殷琪回憶,70年代末,她從美國返台工作。她說,家裡訂的英文雜誌,敏感字詞塗黑,有幾期永遠收不到。「我覺得不能呼吸了,這裡沒有自由的空氣。」
髮禁、舞禁、報禁、黨禁、左禁
世界潮流風起雲湧,相形之下,台灣的校園和街頭,非常平靜,像育嬰室。準軍事管理,觸鬚伸入生活細節:中小學實施髮禁(小平頭、清湯掛麵頭),中大學實施舞禁(不得開舞會);警察當街取締「奇裝異服」,男士留髮過長,一律帶到警局剪短,多名男藝人也因留長髮而遭取締。
70年代仍是禁忌的年代。報禁、黨禁、集會遊行禁、民營電台禁、母語禁。1970年,黃俊雄福佬話布袋戲《雲州大儒俠》大受歡迎,當局強迫停播;1971年,教育部函令三家電視台,每天方言節目不得超過1小時,每天只能播出2首台語歌。1972年,行政院下令「暫緩接受籌設各級私立學校之申請」,把民間辦教育的權利也禁了。
另一個徹底執行的禁忌是「左禁」。此禁到後來近乎杯弓蛇影,描述社會底層窮苦生活的作品,常被刁難或查禁。1977年的鄉土文學論戰,反鄉土文學者也是把鄉土文學扣上「工農兵文學」的大帽子。
那是一個沒有人民主體性、台灣主體性的時代。電視新聞或節目,人人安居樂業,感謝政府「德政」。國內新聞以台北市的黨政要聞為主,除非重大災難或總統、院長出巡,幾乎沒有外縣市的風貌。教育內容亦然。大部分學生能背誦中國35省和河流鐵路,台灣有哪些縣市和重要鄉鎮,卻是茫然不知。
「吹台青」與台灣本土角色出現
被國際孤立,「中華民國」的招牌不管用,國民黨統治的正當性,遭到更多質疑。隨著本土反對勢力的增長,外省人獨占的權力結構,已必須調整。
1972年,蔣經國組閣,開始啟用「青年才俊」和台灣人。後者包括:徐慶鐘任副院長,林金生當內政部長,高玉樹當交通部長;李登輝、李連春、連震東為政務委員,謝東閔任台灣省主席,張豐緒任台北市長。在此之前,台籍人士頂多擔任酬庸性質的職務,像黃國書任立法院長(1961年)、徐慶鐘任內政部長(1966年)之例,極為少見。
李登輝當年49歲,踏上學者從政的第一步。他是三芝人,生於1923年。20歲赴日就讀京都大學,戰後返台,台灣大學農業經濟系畢業後,任農學院助教。和蔣經國一樣,青年李登輝曾傾心共產主義,也加入共黨組織(省工委),後來退出。
1971年,李登輝由經濟學者王作榮推薦,加入國民黨。1972年被蔣經國延攬入閣。6年後任台北市長;1981年,任台灣省主席;1984年,任副總統;1988年,蔣經國去世,李登輝接任總統和國民黨主席。
蔣經國提拔台灣人,既得利益者無法釋懷,語帶嘲諷,以歌星崔苔菁為諧音,取名「吹台青」,譏為「善於吹捧、吹牛的台灣青年」。那一波的「吹台青」,還有施啟揚、梁國樹、翁岳生、張豐緒、林洋港、邱創煥等人。但李登輝認為,蔣經國用人仍以外省人為中心,台灣人只是「搭配」。
十大建設的功與過
1969年,蔣經國出任行政院副院長,開始主持財經決策。老蔣晚期最重用的財經首長李國鼎說,蔣經國對財經問題並不太瞭解,卻很固執,尤其迷信穩定物價,喜歡大型公共投資,卻不肯加稅。
3年後,蔣經國接任行政院長。次年發生石油危機,油價一年內從每桶美金2元漲到10元,蔣經國堅持物價一年內不得調漲。財經官員都反對,因為實際不可行,黑市價格已飛漲數倍,民不聊生。蔣經國不予理會。他成立5人財經小組,每星期開會一次,由院長召集。參加者有財經二部長、央行總裁、行政院祕書長、主計長。李國鼎說,該會議沒有議程,沒有幕僚;大家報告重要事件,很少做決策,小蔣一人說了算。
1973年11月,蔣經國宣布進行「十大建設」。蔣介石視台灣為「反攻跳板」,充滿過客心態,各項建設都缺乏長遠計畫,都像違章建築。孫運璿回憶他任職台電時,規劃6個5年電力計畫,預估未來30年的用電情況。立法委員指著他罵:「孫運璿,你搞什麼鬼!還想不想反攻大陸?」
十大建設是戰後台灣最大的公共投資案。之前20年,國家預算絕大多數用於軍事,基礎建設闕如。10項建設中,有6項屬交通運輸,如高速公路、鐵路電氣化、北迴鐵路、桃園國際機場、台中港、蘇澳港。重工業建設有大造船廠(中國造船公司高雄總廠)、大煉鋼廠(中國鋼鐵公司)、石油化學工業(中國石油公司高雄煉油總廠);能源建設有核能發電廠。
小蔣逕自宣布這項重大政策時,財政部長李國鼎嚇一跳,許多財經官員也都被蒙在鼓裡。十大建設工程浩大,5年內投入50億美元,平均每年10億,相當於外匯存底的40%和流通貨幣的60%。但小蔣照樣一個人說了算。
被視為小蔣畢生功業代表作的十大建設,以成敗論,高速公路、北迴鐵路、桃園國際機場,是台灣經濟轉型的基石之一;蘇澳港、台中港形同虛設;核一、核二,則禍害至今。十大建設的政治意義,是宣示台灣不再只是跳板,納稅人的錢不再只是養軍隊買槍炮,而是用在搬不走的基礎建設。
十大建設被媒體塑造成「德政」,此後歷任行政院長都如法炮製。1984年俞國華推出十四項建設,1991年郝柏村推出六年國建,2003年游錫堃推出新十大建設,2008年馬英九推出愛台十二大建設……
蔣經國啟用吹台青,推動十大建設,是基於國民黨政權本土化的企圖;結交台籍有力人士,構築利益共同體,鞏固國民黨統治的優勢。簡言之,就是把國民黨壟斷的政治和經濟資源來個「大秤分魚肉,小秤分珠寶」,以換取政治效忠。此舉支撐小蔣度過政權危機,甚至使他可以騰出一隻手,強力壓制反對運動。這正是分贓和迫害兩手並行,所謂「蔣經國統治模式」。
好書推薦:
書名:臺灣之春:解嚴前的臺灣民主運動
作者:胡慧玲
出版:春山出版
出版時間:20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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