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19世紀英國插畫家Arthur Rackham的〈糖果屋〉插畫。

不論是東方或是西方的民間故事,都描述了許多「殘忍的情節」。譬如在「小紅帽」中,小紅帽被大野狼吞下肚;在「沒有手的女孩」中,父親砍下親生女兒的雙手;在「糖果屋」中,父母為了解決飢餓的問題而拋棄孩子。格林兄弟雖然將「糖果屋」的母親改寫成繼母,但在原版的故事裡卻是親生母親。

東方的故事也充滿了殘忍的情節。「喀擦喀擦山」中的狸貓,不僅把老奶奶殺死,還煮成老奶奶湯給老爺爺吃。這段情節過於殘忍,所以很多「喀擦喀擦山」的童書繪本都將這個部分刪去。在「螃蟹與猴子」的故事中,雙方也發生了極為殘忍的交戰,螃蟹被猴子殺掉,小螃蟹為了報仇而把猴子的頭剪下來等等。

類似的例子多到不勝枚舉,但有些人質疑民間故事中的殘忍性,因此在說給孩子聽的時候,擅自將故事改編。話說回來,格林兄弟確實也將「糖果屋」與「白雪公主」中的親生母親改寫為繼母,日本童話「螃蟹與猴子」中原本應該被剪下腦袋的猴子,在改編的故事中卻變成哭著道歉就得到原諒。市面上的繪本很多都以這樣的「和平共處」收尾。

關於「改編」的問題,我想留待之後討論,在這裡先探討:所謂的「殘忍」到底是什麼?

其實,如果把民間故事解釋成發生在內心深層之處的真實故事,就會發現民間故事中描述的「殘忍」,就如同家常便飯般發生。嚴格禁止女兒與他人來往的父親,這不是就和「砍下女兒的雙手」一樣嗎?把孩子當成「食物」的父母很多,被封在「水晶棺材」裡的女孩也確實存在。而且孩子為了成長,甚至需要在內在完成「殺父弒母」的儀式。這麼一想就會發現,大人一邊在日常生活中做出「殘忍」的事情,卻又一邊禁止殘忍的故事,或是將其改寫,最後還是會以更愚蠢的形式露出馬腳。

對殘忍沒有免疫力的孩子,最後將成為殘忍的犧牲品

前面提到的這些事情,孩子其實都知道得很清楚。但關於這裡的「知道」,必須稍微下點註解。

大人一般所謂的「知道」,難免都會過度連結到智能的運作。大人會將新事物融入自己的知識體系,與自己的知識體系相互對照,由此產生「知道」的感受。譬如提到狸貓的時候,大人會對照自己的知識,判斷狸貓是一種動物、與貓差不多大、住在山裡面等等,然後才會說自己「知道」狸貓是什麼。但孩子不一樣,他們知道狸貓單純只是動物不是妖怪,但同時也知道狸貓是狡猾、會騙人的傢伙,而且狸貓不只住在山村,也住在都會,甚至住在自己的心裡。孩子的「知」,靠的不是頭腦,而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受,而且是全人的、有生命的。

當孩子聽到大野狼在可愛的小紅帽面前露出真面目,將她整個吞下肚時,能夠對照自己的經驗,把這件事當成「常有的事情」來體驗。他們也確實能夠透過深入的智慧,看穿很多家庭都經常在晚餐端出「老奶奶湯」。更了不起的是,他們清楚知道這些事情不可能發生於外在的現實當中。大家應該不曾聽說過有哪個孩子在聽了「喀擦喀擦山」的故事後,想要把老奶奶煮成味噌湯吧?也不曾聽說過有哪個孩子在聽了螃蟹與猴子的故事後,試圖拿剪刀把同學的頭剪下來吧?

愈是不安的大人,愈無法信賴孩子。很多「為了孩子好」而把殘忍故事改寫成溫和形式的大人,都沒有發現他們之所以會這麼做,是為了減輕自己在面對內在真實時所產生的不安。無論再怎麼試圖矇混,都無法騙過孩子。

前面已經說過,孩子就算聽了殘忍的故事,也不會變得殘忍。那麼完全沒有聽過殘忍故事的孩子,又會變得如何呢?首先可以想到的反應,是孩子自己編造出殘忍的故事。這其實是非常健康的反應,或許也有大人記得自己曾有過這樣的經驗。當父母給的故事全都過於「安全無害」時,孩子就會自己幻想出殘忍的故事,或是從他人之處尋求這樣的殘忍故事。畢竟孩子的靈魂渴求無限的自由。

如果父母給的故事全都過於「安全無害」,而孩子也不具備反彈的能力,並因此被塑造成人為的「好孩子」,那麼這個孩子到了青春期的時候,就會急遽發生反轉現象,對父母施加「殘忍」的暴力。我想各位可以透過最近日本急速增加的家庭暴力事件充分了解到這件事情。

孩子聽到「殘忍」的故事時,可以知道這是發生在內心世界的事情,並且將其意義內化為自己的一部分,所以他們就不再需要做出殘忍的舉動。但是對於殘忍沒有任何免疫力的孩子,最後將成為殘忍的犧牲品。

說故事的意義

肯定民間故事中的殘忍,不代表肯定「殘忍」本身。但民間故事中的殘忍,真的如同前面所說的,完全不會刺激孩子的殘忍性嗎?關於這點,我還是必須指出「說故事的方法」,以及「說故事者」的重要性。

外在的真實即使是透過書本也能清楚傳達,但是想要清楚傳達內在的真實,只能透過人與人,或是人的靈魂與靈魂的直接對話。如果說故事的人已經如同前述一般,明確知道殘忍性的意義,那麼不管他說的故事有多麼殘忍,都不會發生問題。這裡的「知道」,指的也是全人意義上的「知」。

民間故事只有透過人與人之間的口耳相傳,才能傳達內在的真實。因為孩子即使被故事中的殘忍與可怕嚇得尖叫,也能以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人際關係為基礎,消化聽故事時的恐怖體驗,將其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那麼如果把民間故事寫成書,又會如何呢?

如果孩子能夠在閱讀之前獲得支持自己存在的良好人際關係,我想他們即使自己閱讀故事,也彷彿能夠聽見「說故事的聲音」。正因為民間故事是經過漫長歲月形成的內容,所以才具有極高的普遍性,具備某種能在心底深處產生共鳴的性質。

但如果孩子在人際關係上沒有前述穩定的根基,就可能在閱讀民間故事的時候,被強烈的不安襲擊,繼而受到不良的影響。將民間故事寫成書,已經有點困難了,畫成繪本或是做成電視節目,更是極為困難的事情。因為繪本或電視節目在孩子聽到故事、建立自己內在現實的印象之前,就已經給了他們來自外部的影像,而這些影像將成為一種外在現實。因此製作民間故事的繪本,需要仔細的考量與相當程度的技術。理想的繪本不能灌輸孩子既定的印象,而是要幫助孩子將他們的印象擴充得更加豐富。但到底有多少製作民間故事繪本的人,擁有這樣的自覺呢?

適合電視的題材,要多少有多少,想要多少符合新時代的故事,都能創作得出來,完全沒有必要將民間故事製成影像。這麼做反而只會破壞孩子好不容易創造出來的、充滿個性的世界吧?讓孩子在電視上看到民間故事中的殘忍場景,想必也只會帶來壞處。但是話說回來,現在又有多少說故事的人,有能力把民間故事中的殘忍,當成真正有意義的內容說給孩子聽呢?


好書推薦:

書名:民間故事啟示錄:解讀現代人的心理課題
作者:河合隼雄
譯者:林詠純
出版:心靈工坊
出版時間:20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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