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在20至30歲這個階段，平均會換6次工作。有三分之一剛畢業的大學生找不到工作、從事大材小用的工作，或是從事年薪低於3萬美元的工作。半數的人覺得自己對未來沒有任何計畫。有近半數過去一年沒有性伴侶。這個時期是酒精和藥物成癮的高峰期。這個階段的人每3年會搬一次家。40%的人至少會搬回家和父母同住一次。他們不太會去參加宗教禮拜或加入政黨。
這群處於「飄盪階段」（odyssey years）的人，對於遙遠的未來往往帶有一種不切實際的樂觀。18至24歲的人當中，有96%認同「我非常確定將來有一天我會達成我想達到的人生目標」。但他們現在的人生卻只有遊蕩、孤獨、無根、懷疑、大材小用、心碎，以及無良主管。
有些人抱著放膽冒險的心態從大學畢業。趁著現實生活的壓力還沒有降臨之前好好玩一玩。他們相信，到35歲時，婚姻和正經的工作自然會水到渠成。在那之前，他們要好好體驗人生。
於是，有些人在23歲時決定到蒙古教英文，或是到科羅拉多州當泛舟嚮導。這個大膽的人生道路其實是有益處的。反正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大多很爛，不如乾脆利用這段期間擴大自己承擔風險的能力。假如你做了一件瘋狂至極的事，你永遠都會知道，某種程度的瘋狂事物再也難不倒你，而你對未來數十年的人生展望將會變得更有勇氣。此外，你將會開始儲存臨床心理學家潔伊（Meg Jay）所謂的「身分資本」（identity capital）。在接下來的30年，在你參加任何求職面談和晚餐派對時，會有人問你在蒙古教英文是什麼感覺，而那就是你與眾不同之處。
用這種方式展開20到30歲的階段是個很棒的開始。這種生活方式所產生的問題，幾年後才會顯現出來──假如你那個時候還沒有定下來的話。
你的生活看似多采多姿，實際上卻空無一物
假若你年復一年不斷嘗試所有的新鮮事物，你最後會落入齊克果所哀悼的美學生活風格。過著美學生活的人把自己的人生當成一件藝術品，根據美學標準來評斷它──有趣還是乏味、美還是醜、愉快還是痛苦？
這種人一會兒為自己安排一個靜修營，一會兒又跑去參加火人節；今年拿一個獎學金，明年再申請另外一個獎學金。某一天突然跑去跳搖擺舞，每週去高檔健身房報到兩次，學以色列格鬥術幾個月，接下來改學熱瑜伽幾個月，心血來潮時就在週日下午到某個很酷的藝廊逛逛。你的IG看起來多采多姿，所有人都認為你是世界上最酷的人。你告訴自己戀愛對你真的很重要，於是你不斷約異性喝酒聊天，和異性約吃午餐。但是當你在一週之內從事20個社交活動之後，你已經忘了你安排這些約會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聊過許多話題，卻一個都不記得。
問題在於，處於美學階段的人，將人生視為有待體驗的無數個可能性，而不是有待完成的計畫，或是有待實踐的理想。他會在每件事上方盤旋飛翔，但從來不降落。按照美學生活方式過日子，你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樂趣，但這些歲月不會為你累積出任何東西。
這種生活方式背後的理論是，你應該多多累積人生經驗。但如果你的人生是由一連串的冒險串起，那麼你將永遠在轉瞬間的感覺和易變的心意之中游移不定。你的人生由一系列的短暫時刻組成，不會累積成任何成就。你的力量會白白浪費，分散各處。你總是擔心自己會錯失什麼。你擁有無限的可能性，但你的決策向度卻極度狹隘。
正如作家迪勒（Annie Dillard）說的，你怎麼過你的日子，就是怎麼過你的人生。如果你每天只是隨意體驗各種事物，你會覺得自己在漫無目的的消耗人生。如果你只想把人生的一切淺嘗一遍，你就把自己變成了一個選擇者，一個自戀者，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和自己擁有的選項，最後被自我意識癱瘓，什麼事也做不了。
如果你連集中注意力30秒都辦不到，又怎麼許下一生承諾？
當有一定數量的人進入這個階段，就會形成一個不斷變動的社會，也就是波蘭哲學家包曼（Zygmunt Bauman）所說的「液態現代性」。在智慧型手機的年代，交易或關係的分分合合所產生的摩擦成本趨近於零。網路要求你點擊，展開一個又一個新的體驗。活在網路世界意味著你一直活在注意力分散的狀態。
當你生活在這種狀態下，你對所有事物的興趣其實都不深，而且會對越發狂亂的生活步調感到厭煩。網路世界充斥著拒絕承諾的機制。假如你連集中注意力30秒都做不到，你如何做出一輩子的承諾？
自由的生活使人眼花撩亂。沒有人知道自己和別人的相對位置是什麼。但每個人都相當確定，別人的人生一定更美好。和別人比較會奪走我們的喜樂。多年追逐各種人生選項之後，重點不在於你對生命的意義毫無頭緒，而是你連聚焦於這個問題的能力都喪失了。
華萊士（David Foster Wallace）的敘事小說《無盡的嘲諷》（Infinite Jest）描繪了這種心理潰散的狀態，在故事中，一部「娛樂性破表」的電影把觀眾變成了活死人。重要的問題已被娛樂取代。這部小說以文體體現了精神徹底潰散的心智狀態，句子長得沒完沒了，還會倒著說，思緒也跳來跳去。在這樣的世界裡，每個人的生活都歡樂無比，但似乎沒有任何進展。
華萊士認為，對抗這一切的方法是動用鋼鐵般的意志，聚焦你的注意力。「學習如何思考真正的意思是，學習如何控制你思考的內容和方式。」華萊士對凱尼恩學院的畢業生如此說。「它指的是，你擁有一定程度的意識與覺察能力，去選擇把你的注意力放在何處，以及選擇你如何為經驗建構意義。因為如果你沒有能力在成人階段運用這種選擇能力，你的人生就完蛋了。」
但華萊士給的解方有點不符現實。當你的注意力到處流竄，無法做出具體的承諾，集中注意力正是你最欠缺的能力。你的思緒四處飄蕩，被各種刺激牽著鼻子走。切勿自以為是的認為，你有足夠的勇氣或能力看穿自己內心的深淵。你之所以忙個不停，正是因為你忙著逃避自己。
你心知肚明，你應該在某個時間點好好坐下來，找出人生的大方向。但你的腦袋一心只想逃避人生的大哉問，因為這些問題太嚇人了，而且沒有標準答案。於是你把注意力放在手機裡的糖果遊戲上，以獲得小小的振奮感。
跨越自由，你才能堅定的在彼岸扎根
追逐美學生活的大學畢業生，最後通常會落入陰溝裡。直到那個時候，他們才明白一個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們的真理：自由爛透了。
政治上的自由很棒。但是當個人、社交和情感上的自由成了我們的最終目的，它絕對爛爆了。它會導致我們過著漫無目標的忙碌生活，沒有可辨識的方向，也沒有穩固的基礎，套句馬克思的說法：「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了。」
事實證明，自由並不是你想一生縱情徜徉的海洋，而是你想跨越的河流，然後你才能讓自己在對岸扎根，並意志堅定的對某件事做出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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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第二座山：當世俗成就不再滿足你，你要如何為生命找到意義？
作者：大衛．布魯克斯（David Brooks）
譯者：廖建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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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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