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要下飛機了!」回到國門的好心情瞬間壓下這段兩年澳洲旅程的一切忐忑。即使當時是一月寒流過境的台灣,但內心的激動,還是輕易取代疲憊與寒意。
「請出示你的護照喔!」海關提醒。
「離開(台灣)兩年,可以回來真是感動!」邊拿護照邊說。
「你該不會是去澳洲吧?」海關問。
「對啊,你好聰明。」我說。
「你有賺到1桶金嗎?」海關笑笑地問。
「當然沒有,我回來是要出書的,」自信滿滿地說。
「但新聞說出去打工度假,都是去賺一桶金,你為何沒有?」海關很感興趣地追問。
「事實上,每個人有不同的目的,有的是為了增加經歷,有的是回來開店,」我很認真地解釋。
「現在真的很多年輕人往外跑,這個星期都不知道處理過多少件了!」海關意味深長地說。
自從結束了這段對話,我就時常在思考澳洲打工度假給國人的觀念與印象。就拿我爸媽來說,他們在我決定要去澳洲前,就慎重地說:一個蘿蔔一個坑,你這樣離開工作,坑就被別人佔掉,這樣回來說不定要從0開始,這樣不是很可惜嗎?而親戚說:要多賺一點,現在台灣要賺到錢不容易,尤其是年輕人。朋友說:你是不是要去當台勞(開玩笑的語氣)?記得去泡個外國妞!
回來之後,爸媽還是會問到底存了多少錢回來?親戚問得更兇:有沒有帶一百萬回來?朋友同樣也說,他朋友的朋友去澳洲有存到一百萬,問我是不是都在玩,所以沒有存到?
我相信每個從澳洲回來的背包客,都曾經歷過這一段且這樣的對話內容重複。即使到了新職場,老闆或主管問到你的經歷,當你說你去過澳洲打工旅遊,老闆的反應只有兩個可能:(1) 有沒有帶一百萬回來?(2) 去澳洲根本就無法累積什麼,根本就是浪費時間。即使你說你得到許多美好的經驗與無可取代的回憶,但對他們來說,你無法帶回來1百萬等同於你不是認真工作的人;而去澳洲等同於魯蛇(Loser),無法在台灣的環境下生存。
姑且不論,這些觀念是如何根深蒂固的在大家的腦海裡?眼前的社會是如何讓年輕人感到迷惘,選擇走出海外去看看不同的世界?我以自身在澳洲的經歷當例子來說明。我在去澳洲前就決定要寫一本書,但當時內容尚未設定。直到我在澳洲第二年,在Melbourne認識許多新朋友,大多都是在黑工環境下工作,時常抱怨老闆或主管有多摳。所以,我決定如神農嘗百草的精神,以身試法。離開了正規的白工,接連去了知名的烤鴨餐廳(全聚德)、知名中餐連鎖店,並與他們打了兩場薪資糾紛的官司,讓我體會到背包客的弱勢,雖然最後都有贏,但過程被羞辱,是我至今仍忘不了的。
之後,我就開始義務協助背包客處理薪資糾紛的問題,但從中我又發現到更多背包客遇到的問題,如:車禍後處理、工作傷害、交通罰單申訴、醫療或車輛保險、租屋糾紛……,所以最後4個月,我停止工作開始協助背包客處理這些問題,共協助了126位背包客(137件案子),而這段時間我遇到問題就打電話、寫信詢問、或是不停上網查閱相關資料,同時也認識許多的澳洲律師、調查人員、我國駐外單位與華僑熱心人士,並跟許多背包客深談,了解大家的想法與對許多事情的看法。
我承認背包客大多是對未來感到焦慮且迷惘!所以,許多人才決定出來一兩年,好好思考自己要做什麼或是賺個一百萬回去開間屬於自己的店。但這是後語,前言是什麼?是對社會低薪的無奈與窮忙得心酸。我先以我了解的澳洲來說,全國最低時薪是16.87 AUD(2014年規定,約台幣400元/每小時),且有各種的懲罰性工作薪資(如:Overtime、Holiday pay etc. )來保障勞動者的薪資權益。且勞力越密集的工作,往往賺到的就越多,所以在那邊許多農場勞動者的收入是高於坐辦公室的白領;在那邊體會到的是,當你努力工作你可以獲得到不錯的薪資待遇,這是一個有希望的環境。
那你可能會說,但背包客都做黑工呢?不就都被剝削掉了?別忘了,澳洲的申訴制度與調查機關(FWO)保障勞動者的工作權益。這個機關等同於台灣縣市的勞動局,約400個調查員處理著全澳洲工作場所薪資糾紛的問題。以我自己的案子來說,他們收到申訴信後,會根據情節嚴重性分案,如果是大公司會交給資源與人力豐富的組處理,且他們不會單方面的聽雇主或是雇主律師的說詞,完全是公正的角色,要求雇主交出雇員的工時表,或是薪資單等資料,如果交不出來,有權力立即開罰並要求改善。
如果老闆不理會,則會協助申訴人提告到法院,爭取申訴人的工作權益,最後,老闆可能會收到一筆高額的罰單(五萬澳幣,約台幣120萬),甚至會受外部會計單位查核三年,確保每位工作者的薪資是否正確與公平。從一次次的跟調查人員接觸與一個個案子的過程,我體會到工作者的薪資公平與正義在澳洲是被重視的,且不會因雇主說:活不下了!所犧牲掉。在他們的觀念裡,你辛苦工作就應該獲得合理的薪資待遇,這樣才能確保你甚至你的家庭的生活品質;而雇主如果要在這邊工作,就必須合法,不然就請關門走人。所以,不應該有黑工的問題,讓老闆剝削你,這是他們不容許的。
但在台灣呢?老闆總是罰不怕(因為罰的很少)、檢舉好像是做壞事、官署如往常的查無不法、即使每天加班再加班,還是不會有加班費等問題。從澳洲回來台灣,我看到的不只是這些問題,更有種社會窒息與剝削的痛感,壓迫著青年人出走台灣。
舉幾個歸國背包客的薪資待遇:國貿助理,每天從早上九點工作到下午五點,且常會加班到七點之後,月薪25,000元,具備能力:英文聽說讀寫都要不錯;會計人員,早上九點工作到下午五點,月休六天(六、日要支援上班),月薪30,500元;證券營業員,早上八點工作到下午五點,六、日如果客戶要處理問題還要配合他們的時間,月薪28,000元。
從2012年今周刊報導的〈清大生為何淪為澳洲屠夫〉起,澳洲打工度假被冠上「台勞」、「為賺一百萬」、「浪費時間」等字眼,我認是對所有至澳洲打工度假的台灣青年貼標籤,是非常不公平的一種言語霸凌,相對的也掩蓋不了許多正面臨的問題:台灣青年薪資低迷不振、勞動環境差、官署無法有效伸張勞權……。從台灣看澳洲的各項制度比較,各有各的優缺點,這邊暫且放下。但我以自己是台灣青年的角度來說,如果一個政府讓青年對整個大環境無望,對未來很迷惘,對公平正義失望,對努力工作無法獲得實質的回報覺得正常,我不知道這樣的國家社會是否是正常的?
從澳洲回來台灣後,我深刻體會到為何許多青年人寧可想辦法回澳洲,無論是辦理學生簽、工作擔保、伴侶簽等,我看到的不僅僅是薪資問題,更是這個國家的人才流失危機。就以我認識的人來說,至少就有20個以上都陸續回去澳洲;而不能出去的呢?都把澳洲的美好、公平無論是透過臉書(Facebook)、口耳傳遞給身邊的的人知道,甚至有人直接開間店把澳洲的回憶,直接放在店裡,分享著自己的澳洲故事與曾經的勇敢。
曾有主管問我:會去澳洲的人,都是些不怎麼厲害的人?我當時說:真正厲害的人,到哪都很厲害,不會因為改變環境而會影響他的能力。我深切的體會,政府單位努力的為青年在世界各地尋找打工度假的機會,實際上是為這個停滯的社會與茫然的青年,找一個暫時的出口,美其言是出去看看世界有更多經驗,但卻更對映出自己國家不敢認真面對的真實。
《禮記•禮運大同篇》寫著: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青年人要的不多:一個認真工作就該有合理收入的就業市場;一個能解決問題的政府,而不是企業家的發聲筒;一個能正向思考,而不只是互揭傷疤、醜態百出的社會氣氛;一個不以聳動標題為號召,製造社會長期的誤解與族群對立的媒體業;一個能落地生根,能陪著自己的下一代健康成長的環境。僅只這樣沒有別的,難道這只存於古書,還是陶淵明的記憶中呢?
(作者為背包客,曾在澳洲打工度假兩年,協助一百多位台、港背包客處理各式疑難雜症,著有《超實用,澳洲打工度假武林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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