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雷尼突然對控制他學習環境的中國老師,有個清楚的認知:「有時候老師會說謊。」
有一次我們在睡覺前躺在床上說話時,雷尼對我揭露他的觀察。
「妳會不想工作嗎?」那天晚上,我們並排躺在他的下鋪,雷尼眼睛盯著頭上的木條這麼問我。
「會啊,有時候當我不想做某件事,或是我做得不對時。」我回答道。
「妳的老闆會說什麼嗎?」雷尼問道,一頭濃密棕色頭髮的小腦袋從棉被底下探出來看我。
「老闆會說:『再做一次,把它做好』。」我回答道。雷尼盯著上鋪,我繼續輕柔地問:「當你表現不好的時候,老師會做什麼?」
雷尼剛開始說得有些遲疑。「有時候老師會告訴我,我必須自己待在教室裡;在其他人下樓去玩的時候,有時候他們會帶我去小班,說要把我放在這裡,這樣我就看不到我的同學了。」
我的脈搏加速,「老師這麼說的時候,有誰和你一起嗎?」
「上一次有李發榮、梅梅和偉偉。」他提到其他三位學生的名字。「他們都哭了,但我沒哭。」
「他們為什麼哭?」我問道。
「李發榮以為,我們再也見不到同學了。但我知道老師在假裝。所以我說:『那是假的!』」雷尼面無表情地說。
「你知道是假的?」我驚訝地問,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們在撒謊,」雷尼因為我的感興趣而說得更起勁。「他們還會說我再也見不到媽媽,但我知道這個也是在說謊。」雷尼對這個判斷似乎特別有信心。畢竟,我還在這裡,不是嗎?
為了和諧而說謊
我認識的大多數中國人與真相之間的關係很微妙。中國人有可能為了各式各樣的理由犧牲真相,無論是為了追求目標、保護權威人物的面子、謙虛,還是為了維護和諧。
比較中西方文化的研究,尤其可以印證這個觀點:中國醫生不太會告訴癌症患者真相,而西方醫生則傾向於讓病患知道實情。一個會撒小謊的同學,和揭露爆炸性真相的同學,中國學生比較看得起前者。我有個女性朋友說她的父母一直宣稱「她是在垃圾堆裡撿到的」,以此避免和她談論性教育。換句話說,事實本身並不是個有價值的目標,因為中國人強調群體,更勝過個人的需求。
在雷尼老師的狀況裡,這些女人扭曲事實,就為了追求對集體有益的目標──讓孩子乖乖聽話。
我知道我應該生氣,但我並沒有。我想這是因為之前我就意識到,對已發生的事情生氣是沒有用的。也或許,我已經習慣中國學校的極端做法,但雷尼知道這些威脅是假的,這絕對是值得慶祝並讓我感到寬慰。他可以對事情提出質疑。無論是家庭環境關係還是個性使然,我不在乎。我只想歡呼:我的兒子懂得對他的所處環境做思考。
服膺體制的「積極分子」
當我的兒子雷尼開始慢慢適應這個體制時,我那位胸懷大志的共產黨員朋友達西,則充分地展現對這個體制的掌握。
「我去交通大學面試了。」達西在見面時告訴我,提到這間中國四大名校之一。
「誰選你去面試?」
「校長。我是我們學校唯一的代表,我是『積極分子』,他們喜歡我。」他又咧嘴一笑。積極分子這詞同時有「狂熱」和「機會主義者」的意思;不一定是個正面用語,達西也承認自己的兩面性。但他是受學校行政人員青睞的共青團成員。達西非常積極、努力地實現目標;為了達到目標,中國學生有時必須不擇手段。
交通大學的面試教授請他描述自己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刻和人物。達西以精心設計的答案,來表現自己不僅是個有為青年,還關注公共利益。此外,還有共產黨員典型的謙虛式自誇:除了談論他新結交的外國友人外,他還跟教授說他最敬重的人物是電腦鬼才艾倫.圖靈(Alan Turing),但是「我比不上他的雄心壯志」;母親節時,他送了媽媽手錶,但那是以物易物換來,而不是用現金買;他曾因為叔叔批評中國在國際地位太過軟弱,而出聲反駁。他堅定地說:「中國在保護國家利益和鼓勵成長上的努力,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我凝視著這位「積極分子」的眼睛,問他:「你會緊張嗎?」
「這並不難,」達西說:「我是根據事實回答問題,其他問題則依據他們想聽到的內容來回答。」這讓我想起他曾說過的骨髓捐贈故事。去年,達西就讀高中的行政人員強制要求學生在18歲時為骨髓捐贈比對提供血液。學校的行政單位整理了一份登記名單,並因此獲得政府官員的讚揚。這對當時的公立學校來說是個創舉,但也有少數幾個學生反對。
他們不滿自己的身體隱私被公開展示,但達西認為這些抗議者很愚蠢。「對我來說,比對是必須做的,因為我最終會加入共產黨。如果我不參加,學校就不會認為我是個好學生。」對達西來說,順從體制會給個人帶來最大的好處。所以,當護理師將針扎進他的手臂時,他毫不畏縮。
威尼斯商人的雙面解讀
阿曼達與達西不同,她不關心任何體制內的事情。她想要退出現有體制。「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上了鐐銬,我無法獨立思考。」阿曼達告訴我。
阿曼達分別在中國和美國上過莎士比亞戲劇課。其中,商人安東尼奧為了幫助他的朋友,向富有的猶太放貸人夏洛克借了一大筆錢。不幸的是,商人的船隻並未自海上返回,到了還款日時,他沒有錢可以還債。依照合約內容,夏洛克要求安東尼提供自己的肉作為償還,這不是件小事:在16世紀的威尼斯,外科醫生的手術刀會奪走人性命。
中國對要求以肉身還債的夏洛克判決很清楚:猶太商人是邪惡的化身,既貪婪又殘忍。阿曼達說:「老師總是將夏洛克比做沒心肝、沒感情的資本家。」穿著制服坐在上海教室裡的阿曼達從未質疑過這種詮釋方式。即使她想,她也提不出任何反證。在中國,文學作品常以片段形式呈現,甚至被重寫,挑選想傳達的訊息後,再編進教科書中。
阿曼達的啟蒙來自她在美國高中當交換生的時候。她被分配到閱讀完整、未經修剪的版本,她發現許多過往在中國未曾看過的劇情,例如夏洛克因為猶太人的身分而遭排擠,這部分在中國的教科書中被刪除了。
「夏洛克的行為是令人憎恨的,但那是因為大家都排擠他!是社會塑造出這種『可惡的猶太人』的形象。」阿曼達驚訝地說道,即使那是她一年前的發現,現在她仍對這個發現震驚不已。「他不是唯一一個犯錯的人。」受到啟發的阿曼達,迅速寫了一篇有關惡人形成與生存環境關係的高中論文。在美國課堂上至少會從同情的角度來討論夏洛克這個角色。
「不能在中國學校裡提出這個觀點嗎?」我問她。
「不能。」阿曼達說。
「為什麼?」
「它與官方詮釋不一樣。」
「夏洛克的『官方』詮釋是什麼?」
「夏洛克的邪惡是因為他對金錢的渴望,渴望金錢是不對的。」阿曼達說。很有道理,不能為了個人而追求財富,善良的中國人要把國家、社區和社會放在自我之前,儘管大家看到資本主義四處猖獗,周圍的人個個都在追求財富,但共產黨仍堅持這樣的宣傳方式。
回到上海後,阿曼達被指定寫一篇以「未知」為題的文章。她任由自己的思緒奔放,文字流動,最後總結出:人們應該尊重他們所不知道的想法。
「我還寫說:應該挑戰權威。」阿曼達告訴我。正是這種另類的世界觀,讓她在上海的教室裡顯得特立獨行。
中國老師用紅筆密密麻麻地批改了她的作文,給了個不及格的分數。另一位同學用了體制認可的文體,因此得到老師「閃耀著光芒的文字」的讚賞,這更加深對阿曼達的羞辱。阿曼達告訴我:「那位同學的文章辭藻華麗但內容空洞,她未對任何事物提出挑戰。」中國人以文情並茂的標準來評論寫作;相比之下,美國的寫作更重視強而有力的表達,以及清楚的論證。
這樣的經驗很痛苦,卻也更堅定阿曼達的決心。阿曼達說:「我真的很難過。」中國的世界觀不再是她根深蒂固的想法,更像是一件緊箍著她身體的不合身制服。
當跳脫框架思考等於不尊重老師
在我關心自己的孩子時,中國的領導階層也關心從中國學校畢業的學生。創造性和獨立思考的能力對於參與全球經濟至關重要,許多經濟專家表示,如果中國不能改革教育體制和工作環境,中國將有可能停滯不前,成為二流的世界強國。儘管上海學生在PISA中,數學、閱讀和科學方面取得最高的成績,但測驗結果也顯示,在以創造力解決問題時,他們的表現卻有所下滑。「中國會有賈伯斯嗎?」這是一個讓許多中國人感到不安的悲嘆。
在創意表達上的窒礙,使中國教育前景陷入困境:霸道的教師不鼓勵學生公開質疑;考試目的是讓孩子死背硬記,而非探索;強調服從的集體主義;不願花時間練習創意;以及儒家思想對於文化的影響。事實上,儒家宗旨抑制了「中國在釋放創造力時所必須的開放性、機會以及合作力,」史塔斯寫道。一位在中國教授法律的英國教授告訴我:「當中國學生來找我指導時,他們已經不會舉手發問了,他們甚至不知道要如何提問,他們的探索期已經結束。」
此外,冒險的行為在中國教室裡會受到懲罰,奧菲莉亞很早就學到了這個教訓。一年級時,她的數學老師要求全班練習,以兩條完全平行的線畫出等號。6歲的奧菲莉亞畫不好,所以她用繩子將兩枝鉛筆捆在一起,一下就畫出兩條完美的線,但是這個創意卻讓老師很生氣。奧菲莉亞說:「她把我畫等號的筆貼在教室前面,在全班面前羞辱我。」
雷尼的美國朋友也有類似經驗。米雅被要求按照數字順序,點到點地描出一隻烏龜,但她突然在18和19之間岔出去畫一個小腳蹼。中國的幼兒園不允許動物出現不存在的附肢,於是老師用粗粗的紅筆在她的圖上打了一個大叉叉。回到家,米雅向母親哭訴:「上帝希望這隻烏龜有一隻腳。」她的母親想了一會兒明智地回答說:「上帝可能希望這隻烏龜有一隻腳,但在學校,老師就是上帝。所以,在學校裡,妳的烏龜要從18連到19。」
中國的教育鼓勵順從,不鼓勵實驗,這可能導致創造的死亡。害怕丟臉的文化也抑制了創意:一位在杭州的高中校長對學校的學生做了調查,結果發現,大多數的學生將「跳脫框框思考」等同於「不尊重老師」。
中國人是否正在失去創意?
韓寒是中國最受歡迎的部落客之一,他也是個高中輟學生,在一篇被多次重新刊登的報紙文章中,韓寒將中國教育比作「穿著棉襖洗澡」:「(在中國教育中)全面發展的表現,結果可能只是全然的平庸。」
但中國的教育是否前途一片黯淡?
在中國工作的朋友和同事都說道,中國人的創造精神總是不在教室裡展現,卻在市場上大放異彩。經過多年的壓迫和幾十年的限制性經濟政策,中國人一直在為自己和家人爭取更美好生活的機會,即使是最微小的鼓勵,也可以打開創造力洪流的閘門。
如同中國畫家被教導,要不斷地模仿名作,直到繪畫技術深植在記憶裡為止。今天被認為最具革命性的中國公司,都是先採用他人的模式,逐步改進後,才成為具有中國特色的公司。從非西方的觀點來看,這不也是一種創新嗎?至少目前這種做法成功了。正如某位教導創業的教授告訴我,如果中國真的在尋找像史蒂夫.賈伯斯這樣的遠見者,那也只需要一個。(事實上,西方也沒那麼多的「賈伯斯」。)
一位擔任營利性教育機構主管的朋友告訴我,儘管西方人及多數中國人強烈抨擊存在於中國社會、政治和教育體系中的威權主義,事實上,這反而是鼓勵人冒險的導火線(但也是誘惑人犯法)。「中國人很習慣翻牆──你蓋了一道牆,他們可能在水泥未乾前,就知道如何翻過去。」
在中國工作的人一致認為,說「中國人沒有創造力」那是錯的。中國在課堂上的教學方式確實阻礙學生的自由表達,這是它在教育上的問題之一,但中國人正在努力克服這些障礙。「指導和培訓是我的首要任務,」上海一位中國首席技術官說,他曾與數千名中國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和工程師合作過,「解開他們身上的束縛是我的工作。學得快的人,就會變成頂尖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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