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德國哲學家彼得.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在一本2006年出版的書中,梳理了憤怒的政治史。他認為,一股勢不可擋的情緒縱橫在所有社會之中;一群無論有沒有理由都認為自己遭受損害、排除、差別對待,或者沒被足夠傾聽的人們壯大了這股情緒。
歷史上,提供這股長久累積的巨大憤怒一個出口的,首先是教會。接著,19世紀末,左派政黨從教會手中接棒。斯洛特戴克認為,左派政黨承擔了「怒火銀行」的角色,把能量累積起來,讓它們不在當下就發洩掉,而可以投入更宏偉計畫的建造當中。這很難,因為這一方面必須不斷地挑起激情與怨恨,同時又要控制這些情緒,讓它們不會在個人層次的事件中糟蹋光,而得以用於實現總體計畫。根據這個流程說明,失敗者變身成戰鬥者,他的憤怒找到了政治的出口。
斯洛特戴克說,如今,再也沒人管理人們積累的憤怒了。天主教不行,它被迫揚棄了末世論的語調、普世審判以及失敗者死後的報償以適應現代;左派也不行,它大致已與自由民主制(liberal democracy,又譯「自由主義民主」)及市場法則和解了。因此,21世紀初開始,從「反全球化」運動到市郊的暴動,憤怒以愈來愈缺乏組織的方式表達。
斯洛特戴克出版這部論著的12年後,憤怒的能量在新型民粹主義的勢力範圍裡重新被組織、表達,已是不爭的事實。從東歐以迄美國,途經義大利、奧地利以及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如此的新式民粹分別在各自國家的政治風景中日復一日攻城掠地。暫且不論這些民粹運動之間的差異,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的政治計畫,其第一要務總是懲罰左派、右派的傳統政治精英。這些精英背叛了人民的託付;他們不去服務「沉默的大多數」,卻對自己的小圈圈進行利益輸送,民粹運動如此控訴。
民粹領袖不只提出具體措施,還為選民獻上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投給他們就代表打臉統治者。如是,一份擁護脫歐的傳單印上了英國首相大衛.卡麥隆與財政大臣喬治.奧斯本饜足的笑容,旁邊附一句口號,「讓他們笑不出來!請投脫歐!」
遠在古希臘時代,政治煽動家就已經把懲罰當權者當成計畫的第一要項。某些人聲稱民粹的烈火燒不了多久,因為民粹化身的政治勢力一旦掌了權,也沒辦法實現他們的承諾。這些人活在徹底的幻想之中。民粹主義革命的核心承諾是要羞辱掌握權力的人;這樣的承諾甚至早在他們掌權的那一刻就實現了。
一個不耐煩等候的時代
如果沒有一個物質層面的現實讓新式民粹主義者可以憑藉它步步進逼,我們顯然也就不會在這邊暢談這些了。然而,如果我們仔細檢視數據資料,就會發覺現實的因素雖然相關,卻仍不足以解釋此刻發生的天搖地動為什麼規模如此宏大。更何況,投奔民粹懷抱的,並不是最貧窮、接觸最多移民、承受最多變革的人。2016年的選舉中,川普的選民比希拉蕊的還要富有;在歐洲,排外主義的政黨在移民最少的區域得票最高。
當代這種不信任政治人物的現象有其客觀原因,沒人會說這些客觀原因不重要。然而,有一個外加因素,一樣沒人敢提、貨真價實的禁忌也餵養著它:改變的不只是精英,「人民」也改變了。
美國作家強納森.法蘭岑(Jonathan Franzen)說得好──或許「每個人只顧自己,不知不覺就對精英產生了戒心。」但更可能是因為網路的存在,智慧型手機與社群網站翩然來到,發揮了影響力。矽谷意識型態其中一項核心要素是:別信專家,人民更懂。我們走到哪,真理都在口袋裡;真理的形狀,就是一方小小的、亮亮的、五顏六色的裝置,我們只要輕輕滑一滑、點一點,世界上所有的答案便盡為我們所有──我們每個人都受此影響,無可避免。
我們習慣了需求與欲望得到立即滿足。蘋果電腦的口號說得清楚極了──無論原先的要求是什麼,「這有個app可以搞定」(There's an app for that)。一種入情入理的不耐煩攻克了我們每一個人的心:我們再也不準備等待。Google、亞馬遜和線上餐點外送公司讓我們習慣了這樣的日常:我們甚至還沒講完想要什麼,欲望就獲得了滿足。那又為什麼政治應該跟它們不一樣?上古恐龍等級的政界大老對所有的請願都充耳不聞,他們領導的政府機器拖拖拉拉、毫無效率,我們又怎麼還能忍受如此這般的行禮如儀?
但在拒斥精英以及人民不耐煩的新氣氛背後,有一種作派正在轉變,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備受挫折的自戀青少年
我們是社會性的動物,我們的幸福大大取決於周遭旁人是否認同我們。迥然不同於其他動物,人類生來脆弱而缺乏防禦,也沒有特殊能力,誕生多年後仍然如此。降生伊始,他能否成功建立與他人的關係決定了他能否得以存活。這樣的核心要素是社群網站催狂魔般的吸引力基礎。每一個讚都是對自我的慈祥慰撫。臉書的整體架構就建立在被認同的渴求之上。
社群網站這一具超強機器建立在人類心理最原始的動力之上,它不是造來讓我們獲得安寧的。完全相反,它是造來讓我們保持在永遠猶豫、恆常欠缺之中的。西恩.帕克、祖克柏以及其他玩著大車的小孩,他們不可多得的客戶是一個有強迫傾向的人,被一股不可抑制的力量制約,每天要打開社群網站十幾次、甚至上百次,就為了尋找他已有了癮頭的這小小一劑多巴胺。某份美國研究指出,我們每個人平均一天點擊智慧型手機2,617次。這種行為已不太是一個心理健康的人會有的,倒比較像一個癮大毒深、嗑入膏肓的毒蟲,整天下來一次次替自己施打「重新整理」與「讚」。
要了解當代的這種憤怒,就要拋開純粹著眼於政治的觀點,進入不一樣的邏輯。心理學家指出,憤怒是「典型的自戀情感」,誕生於孤獨與無力這樣的情緒之中。這就是青少年的特質,他們是一個個活在忐忑焦慮裡的人,總在尋求同儕的認可;每當想到自己達不到、配不上,他們就擔驚受怕。
如今問題就在於,我們每個人在社群網站上都是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的青少年。我們的人生如此平庸,虛擬世界裡卻向我們開展無限的可能;這樣的差距愈來愈大,我們的挫折也隨之愈來愈深。
心理學家同時也說明了,我們完全跟青少年一樣,在兩種讓我們更加挫折的網站徘徊留滯:色情網站和陰謀論網站。對我們來說,陰謀論網站有強烈的魅惑力,因為,終於!它們能對我們的困難給出一個說得通的解釋。它們對我們說,都是別人的錯,別人正事不做,就專門操弄我們,以達成陰毒的目的。「我們將為你揭開真相,」它們繼續說著,「如此一來,你就能夠和那些跟你一樣總算睜開眼睛的人聯合起來!」
陰謀論生出點擊率
陰謀論者總提供似糖如蜜、最動人的訊息。他看透火大的人,了解他的憤怒,然後將憤怒塑造得師出有名:錯不在他,錯的是別人,現在還有機會扳回一城,只要他投身戰鬥。從最微不足道的事開始醞釀,然後引出最強烈的大事。
社群網站不是本來就為了陰謀論量身訂做。不過,陰謀論在社群網站上有搞頭,是因為他們煽起強烈的情緒、論戰、憤慨,以及怒火。這些情緒生產出點擊率,讓用戶目光緊緊黏在螢幕上。
麻省理工學院最近一項研究表明,平均而言,假消息在網上被轉傳的機率比真消息高了70%,因為大體而言,它散發比真消息還新穎的風味。研究人員指出,真訊息在社群網站要花上比假消息還多6倍的時間才能觸及1,500人。終於,我們用科學證實了馬克.吐溫(Mark Twain)的金句:「謊言環遊了地球,這時真理還在穿鞋!」
臉書的新員工甫上工就馬上知道公司有個非常重要的參數,叫作「L6/7」──一個測量深度臉書中毒、7天中有6天都會使用臉書的用戶百分比指標。為了提高這個數字,光靠真訊息和老同學之間的情感傾吐是不夠的。「單純賞玩真相的話,消耗的時間不夠多。」資訊工程思想家、虛擬實境先驅傑倫.拉尼爾(Jaron Lanier)寫道:
要讓用戶保持上線,社群網站公司該做的反倒是讓用戶憤怒、讓用戶自覺危如累卵、讓用戶驚慌害怕。最有效的情況,是將用戶推進一個奇異的螺旋,不管是一個高度共識的螺旋,抑或相反,一個彼此衝突的螺旋。如此,永無寧日,而這正是該公司的目標。社群網站公司本身並不主動規畫、安排這樣運用社群的方式。相反地,被鼓動來幹這些骯髒活的是第三方,好比馬其頓的年輕人,他們到處張貼有毒的假新聞以彌補月底的赤字;至於美國人,則想多賺一點外快。
地球三分之一的人口,也就是22億人每月至少使用臉書一次;他們都被捲進了這種商業模式。這樣的牽連關係仍有待更全面的調查理解。不過,業已昭然若揭的是,社群網站普及的其中一個效應就是讓早已現身我們社會的怒火,它的強度被結構性地提升了。
好書推薦:
書名:政客、權謀、小丑:民粹如何襲捲全球
作者:朱里亞諾.達.恩波利(Giuliano da Empoli)
譯者:林佑軒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時間:201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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