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在政治中孤單、在理想中受傷,卻依然不放棄的「存在感保衛戰」

回首台灣的統獨、藍綠問題,其實都來自歷史傷痕。 回首台灣的統獨、藍綠問題,其實都來自歷史傷痕。 圖片來源:總統府@flickr, CC BY 2.0

「全國同胞們,台灣就要毀滅了!毀在民進黨的納粹法西斯手裡!毀在李登輝國民黨的慈禧太后義和團手裡!」──1994年台灣迎來了第一次台灣省長與直轄市市長選舉,我所居住的台北市,市長候選人呈現國民黨黃大洲、民進黨陳水扁與新黨趙少康三強鼎立的局面。當時趙少康策略性地將這場直轄市長選舉提升到了「中華民國保衛戰」的層次,因而在辯論會上這樣高喊著。

最後那次市長選舉由陳水扁勝出,成為台北市第一位民選市長;同時,在省長選舉方面,我爸當年最喜歡的政治人物宋楚瑜代表國民黨,擊敗了民進黨籍的陳定南,成為台灣第一位民選省長(也是唯一一位)。

20年後的2014年,台灣沒有毀滅,倒是發生了三一八運動,為了抗議政府草率通過與中國簽訂的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一群學生們憤而佔領了立法院議場。這時的我已經成為了一位紀錄片工作者,持續以鏡頭紀錄著運動學生蔡博藝、陳為廷大起大落的人生。同樣在2014年,我大學時期的偶像郭力昕老師為我先前拍攝的紀錄片《藍綠對話實驗室》寫了一篇影評,叫做〈聆聽與對話──年輕世代重啟民主教育〉,開頭就從20年前的那場台北市長選舉開始寫起,幾乎將趙少康所標舉的「中華民國保衛戰」視為20年來台灣殺得難分難解的藍綠、統獨與省籍矛盾的開端。

回看20年前,當時才小學的我,當然不曉得那場選舉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政治攻防,比起這個,我更苦惱於自己正面臨轉學後人生第一次遭受排擠的窘境。但我沒想到的是,那段揮之不去的排擠經驗,和台灣社會越來越糾結的省籍、統獨、藍綠問題,居然過了20年後慢慢地連在一起,變成我生命裡最重要的議題。

台灣人的台灣夢

我是傅榆,台灣人,但我爸媽並非本來就是。爸爸是馬來西亞華僑,讀大學的時候才來台灣;媽媽是印尼華僑,9歲時來台。

在上大學以前,我總以為自己是「外省人」,對於這個族群分類名詞的意涵我從來都搞不清楚。那時天真地以為,所謂「本省人」就是閩南人,因為我不會說台語,所以我應該算是外省人吧?誤踩在這個位置上的我,總是對「台灣」有種疏離感,並對於「本省人」所宣稱的正義會有種難以接受的厭惡。但隨著我開始拍攝與政治認同相關的紀錄片,漸漸地我不再對自稱「台灣人」有任何的疑慮。

會有這樣的轉變,我想主要的原因,是來自於拍攝一部又一部關於台灣政治的紀錄片,讓我有機會認識到台灣過去發生的事情,尤其是白色恐怖時期的歷史。對那段歷史有越多的了解,越容易讓自己不再那麼容易僅以「省籍」遺留下來的情緒看待身份認同。

現在的我,認同自己是個台灣人,我的夢想是有一天,台灣(不管叫什麼名字)可以成為一個主權完全獨立的國家。我曾經試著要爬梳這個夢想從無到有的過程,但始終找不到那個初始的時間點,或許就從我的童年開始說起好了。

超級大女人與家庭小精靈

自我有清晰的記憶以來,我們家就已經住在天母的中山北路七段。更早之前,由於我爸曾在文化大學教書,我對自己住過陽明山宿舍還有一點點印象,只是很模糊了。但無論如何,台北就是我原生的地方。

由於媽媽沒有正職工作,便自己開了一間英文補習班。雖然她大學讀的是師大家政系,但曾隨我爸出國留學,在英國待了很多年。在英國的那幾年,她接案做打字和翻譯,或許因此累積了一點工作經驗和英文實力。在台北定居下來後就認為可以開一家英文補習班。從這裡也可以看出她的個性很敢為,行動力很強。

一反性別刻板印象,媽媽在家庭角色中比較常扮黑臉,個性比較偏執一些。譬如說她認定漫畫是不好的東西,就完全不讓我們看漫畫。我和妹妹買了漫畫,就必須找地方藏起來,常常是藏在補習班櫃子裡,不能讓她發現;又或者她要求我們放學後必須馬上回家,長期下來,導致我不馬上回家就有罪惡感。有一次我只是放學後去吃冰淇淋,回家之後就必須說謊。

許多像我媽媽這樣性格的母親,自己在家中雖然強勢,卻未必會贊同男女平權。伴隨著強勢的個性,是可以拿「完美」來要求他人、特別是別的女性,衡量每個人是否扮演好她「應該」扮演的角色。這也是一種生活中的權力關係。這種權力關係,比政治權力隱性。人們習慣在其中呼吸,順著它的邏輯行動,往往毫無知覺。就像電影中,最想維持「完美嬌妻」的想像與制度的,是服膺這種權力關係的女性。我想,這可能是台灣許多媽媽的寫照。

相對的,我爸很像《哈利波特》裡面的家庭小精靈,任勞任怨。他很喜歡做家事,只要我們開心,他就會開心。他總是默默地維持家裡的整潔與秩序,當然他有時也會生氣,但還是為了家人,默默把怒氣忍下來。

我媽是有話直說、直腸子的人,她希望我們有話不要悶著不說。有時候我們覺得她近乎挑釁,所以會想要息事寧人,但越是這樣,她越會更咄咄逼人。她對現在的政治情勢不大滿意,經常對著我抱怨蔡英文、柯文哲,說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我說,我也沒有喜歡柯文哲啊,妳為什麼要一直講給我聽。她就會回說,我又不是講給妳聽的,我自己想說不行嗎?

換個角度來想,她也算是為我們家帶來了一種正面的風氣。她也知道我們想法和她不同,但我們不會制止她說。反之亦然。所以,在家裡,我們都能擁有自由表達意見看法的空間。

成為「被排擠的那個人」

1993年,我從小學四年級升上五年級時,從天母國小轉學到鄰近的三玉國小。因為三玉國小新成立,原來就讀天母、蘭雅國小的學生,如果住得離三玉比較近,就必須轉過去。因此那裡集合了兩到三個學校的學生。

轉學之前,我常在天母附近的公園玩,遇到了後來帶頭排擠我的女生。她是孩子王,也很受男生歡迎,大家都和她交好,我原本也常和她玩在一起。漸漸地,環繞在她身邊形成一種勢力、一種有排他性的人際小圈圈。而一開始,我也是小圈圈的一份子。

然而不久後,班上有個比較邊緣的女生,開始被排擠了──算不算是排擠我也不確定,畢竟時間久了,記憶也有點薄弱了,總之,她會被圈子裡的其他人嘲笑──她的功課比較好,平常也比較少和我們玩在一起。她有一些特殊的小動作,孩子王會帶頭模仿她的動作,嘲笑她。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他們笑,我也一起跟著笑,完全沒有罪惡感。

但是到了五年級,我變成被笑的那個人了。他們會故意在我面前講台語,那是我不懂的語言。但我知道他們在說我,因為我聽得懂台語的「29號」,我當時的座號就是29號。我不認為他們是因為我不懂台語而排擠我,而相反,他們是為了排擠我、孤立我刻意改用台語。這段往事變成我的致命傷,每當我感覺到有人因為不明原因在背後批評我,這段回憶就會襲捲而來,挾帶出我深深的自卑感。每當想起這段往事,我總是久久無法釋懷。

因為我也曾是團體中嘲笑別人的一員,當位置轉換,我成了被嘲笑者時,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也不敢告訴別人:我被排擠了。當時的我,覺得一定要裝作沒事,裝作我仍然是團體中的一員,仍然跟他們在一起。團體外的人沒注意到我和他們的關係發生了變化,以為我和他們還是一個圈子。只有我知道自己的處境,而默默在心裡亂猜:如果先前那個女生被模仿、被嘲笑,是因為她的一些小動作,那我是不是也因為小動作被討厭?

我開始懷疑自己,在自己身上尋找我被排擠的理由。現在想起來,那是一種很扭曲的心態,覺得被嘲笑都是我自己的問題。但在我當時的認知裡,那些嘲笑我的人不可能有問題,因為他們一直以來都是比較受歡迎的人。有問題的只可能是我,不會是他們。

在那段期間,他們應該也有排擠過其他人。而當時的我,即使知道,也沒有幫被排擠的人說話。照理說來,我們同樣被笑、被排斥,應該要站在同一邊。但我的自尊心很強,不想讓別人發現我不屬於那個群體了。

於是我終於迎來了人生最難受的畢業旅行。平常在班上,還不至於非有同伴不可,但是畢業旅行要分組,同組還得睡在同一張床上。雖然被排擠,但我還是很想跟他們睡同一間,硬是要湊進去。現在想起來實在很可悲,一張床明明可以睡上好幾個小朋友,卻沒有人想要跟我睡同一張床。

事情就維持這個樣子,直到我從小學畢業了。我帶著這樣的記憶,離開了學校。此後每換一個新環境,我都會很害怕交不到朋友。「避免被排擠,找到認同的歸屬群體」,成為我人生很重要的一個議題。

外省族群的光榮與失落

後來,2018年,我參與公視與國家電影中心合作的「時光台灣」企劃,運用國影中心典藏的檔案影像,製作了一集24分鐘的紀錄短片──《不曾消失的台灣省》。我穿插剪接宋楚瑜當省長時的政令宣導影片,和一些台語老電影的片段,從省籍的角度,回顧了這段童年經驗,也回頭省思自己這些年拍攝有關政治認同紀錄片的動機。當我和製片廷儀聊到這段往事,她覺得從客觀角度分析,五、六年級正是月經來潮的發育期,人是敏感而容易自卑的,因為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而且我發育得早,可能會擔心異性怎麼看我,在這種時候被排擠,會傷得更重。

但另一方面,她也覺得我這段童年的經驗和情緒,從時代上來看,正和許多外省人從國民黨牢牢掌握權力的時代,過渡到必須面對本土勢力崛起,期間所經歷的存在危機、與失去安全的感受,有些相似、重合之處。

廷儀的分析,乍聽之下可能有點後見之明,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就如同前面說的,我雖然不認為自己是因為聽不懂台語而被排擠,但在排擠我的人眼中,我不會講台語,卻是事實。這個事實,正給了他們一種方便,可以在我的面前,用我聽不懂的話嘲笑我。而聽不懂、被嘲笑的經驗,也確實對我造成了恐懼。當時,正是90年代初期。同樣的情況,是不是正廣泛發生在外省族群的身上呢?

我還記得自己在年紀更小的時候,大約一、二年級左右,是很受老師喜愛的孩子,在學校名列前茅。我也還記得,小時候常被老師誇獎。老師說我書法寫得好,派我去參加比賽,儘管我自己並不覺得特別好。三、四年級的情況也類似,甚至還算是班上的風雲人物。到了五、六年級,轉學之後,卻忽然在新班級中被排擠。我不但無法適應,更不敢告訴別人。因為自己曾經被肯定、被喜愛過,骨子裡是驕傲的。

這樣想來,雖然嚴格來說,我不是外省人,只是出身於「非本省」的家庭,但我的成長歷程,或許也經歷了一段類似於外省族群的光榮與失落。90年代初,在我為在學校被排擠而自卑,聽不懂別人用台語對我嘲笑的時候,也正是趙少康高昂地喊著「台灣就要毀滅」,打著他的「中華民國保衛戰」的時候。

當時,「政治」還是一個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我也從來沒想過,政治會和我後來的人生產生關聯。

渴望找回存在感的台灣

90年代,台灣走過一段族群權力關係消長的歷史,而我,走過一段自卑與自尊交纏的童年。那段經驗,似乎對我的性格產生了滿大的影響。

最大的影響或許就是:我極度討厭被人瞧不起的感覺。雖然討厭這種感覺,但又經常感到,別人對我的看法與我所想的不同,兩者之間存在一段認知的落差。明明我對很多事情有想法、想要說出來,卻又感到自己很容易被別人看扁。

我不太想刻意刷存在感,或是經營自己的形象,或許因為骨子裡有一種驕傲,覺得自己不需要如此。但,對那些因為我的外表,或他們個人的偏見,而輕易對我做出價值判斷、看不起我的人,我還是會特別想要證明自己,想要讓他們知道:你錯看我了。

這樣的心情,無論在哪一個人生階段,都經常浮現在我的心頭。儘管現在,我的作品已經受到了一些肯定,我還是很容易糾結於否定我作品的影評。尤其是當我看到評論中對我有誤解的時候,我會特別不服氣。我也會擔心,當誤解流傳得越來越廣,是不是暗中受到影響的人越來越多,真正的我就這樣逐漸被誤解淹沒,不復存在。看看那些誤解我、否定的人,他們看起來總是特別有自信,對自己提出的主張一點都不懷疑。是否人們終究只會去聽那誤解我的一方,而不會在意我真實的想法?

這時,在我心中,那個其實可能是有被迫害妄想症的我,就會建立起防衛的機制,我會開始揣測:對方究竟為什麼對我充滿敵意?我會下意識地把可能性歸結成:因為我不屬於他們那個團體,然後心中又暗自許下願望,希望未來有一天,我能夠被接納。

或許,我所有的努力,就是在這種不想被誤解、不想被排擠,希望找回自己單純存在感的狀態下,迸發出來的。

或許,許多人會覺得,「台灣」在國際上也是這樣,我們都有這樣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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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我的青春在台灣
作者:傅榆
出版:衛城
出版時間:2019/10
《我的青春,在台灣》系列講座與對話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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