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 年,台灣第一位女性「社長」(董事長)辜顏碧霞,出版了自傳性的長篇小說《流》。這是頗具里程碑意義的一刻:日治時期,有能力寫完一部長篇小說的作家並不多,女性小說家更是稀少。《流》之出版,不只是創下女性小說家罕見的紀錄,更是先於賴和、楊遠、呂赫若等男性名家,跑完了一趟小說創作的馬拉松。然而,這些都不是《流》最傳奇之處。《流》之所以成為台灣文學史的神秘傳說,更在於它出版之後的遭遇:
這部小說一上市就銷售一空,但幾乎沒有讀者讀過。
蛤?
嗯,這麼矛盾的事就是發生了。問題出在辜顏碧霞的身分,及本書的「自傳性」之上。
嫁入豪門後寫小說,竟遭夫家買斷
顏碧霞出身三峽仕紳家庭,讀的是名門女校「台北第三高女」。畢業後,他與辜顯榮之子辜岳甫結婚。這位辜顯榮可不是尋常人,1895 年日本軍隊登陸台灣,他就是開台北城迎接日軍的大仕紳。在整個日治時期,鹿港辜家的飛黃騰達不在話下。用比較傳統的用語,顏碧霞毫無疑問是「嫁入豪門」了。
當時,許多熱愛文藝的豪門女性,都會仿照歐洲貴夫人的作派,在家中開設「沙龍」,邀請作家和藝術家定期聚會。顏碧霞和辜岳甫就是這樣的風雅夫妻。可惜的是,這段夫妻生活並不長久。他們 1932 年結婚,辜岳甫卻在 1936 年逝世。隔年,連公公辜顯榮都去世了。顏碧霞因而分得了一部分辜家家產,成為「高砂鐵工廠」社長──這就是為什麼,大家都會說他是台灣第一位女性董事長。不過,丈夫去世之後,顏碧霞的文藝活動並未停止,沙龍一直持續下去。後來,沙龍上最有名的賓客,便是小說名家呂赫若。
而也就在認識呂赫若的這一年,顏碧霞出版了自己創作的《流》。與文人雅士交流的經驗,想必對他的創作是有幫助的。因為從現在的眼光回望,顏碧霞一出手就頗為成熟。小說結構或許略嫌鬆散,但細節十分豐厚,許多段落都寫得很有味道。《流》正是以一位「嫁入豪門的女性」之視角,描寫大家族內的鬥爭傾軋。一開場,主角美鳳的丈夫英年早逝,留下孤兒寡母。美鳳的公公王醫師非常有錢,娶了一妻三妾。偏偏正妻也早逝,家裡最有話語權的,是王醫師的第一位妾室、個性最惡劣的冬蜜夫人。整篇小說的主線,就是美鳳日復一日忍受把整個家族搞得烏煙瘴氣的冬蜜夫人,直到王醫師逝世、各房分家為止。
丈夫去世,然後公公也去世……聽起來像不像顏碧霞在辜家的遭遇?
問題就是太像了。所有人都可以想像,小說內的故事,大概會與辜家內部的真質狀況「有點類似」。大家都等著看八卦。所以,當《流》要出版的消息一傳出,辜家立刻出手,直接以日幣「下架」所有書籍,阻止此書在市面上流通。這才有了文章開頭的傳奇遭遇:一上市就銷售一空,但幾乎沒有讀者讀過這本書。直到半世紀之後的 1999 年,《流》的華文譯本終於正式出版,這也是目前流通最廣的版本。
所幸,顏碧霞是在 2000 年才逝世,他至少看到了自己的小說重見天日。
豪門生活,如履薄冰
既然是大家族的故事,那就少不了逢年過節的食物與排場。我最喜歡的一處,是「補冬」的米糕。王醫師的三名妾室裡,身分最低微的,是下女出身的英花。有意思的是,在王醫師的長子早逝之後,排行最大的兒子,就是英花所生的敬原了。或許是為了補償內心的空洞,王醫師安排敬原和好人家的女孩結婚,婚禮盛大,光嫁妝就有 120 箱。敬原婚後,英花在家庭裡的地位有了微妙的變化,但他自己並未察覺──他一如長年習慣,仍和其他下女一起工作,是妻妾裡唯一會在廚房忙進忙出的。節慶時分,英花當然要特別用心:
今天正好是立冬。從今以後天氣會愈來愈冷,為了保暖身體,照慣例要補冬。在雞裡加上八珍及酒去蒸,在糯米中塞進砂糖及切細的冬瓜蜜糖,龍眼乾肉,黑棗等蒸出的米糕,這些都是英花為了王醫師一家人身體的健康所精心烹調的。
不愧是大戶人家,尋常的桂圓米糕,竟然有這麼多細節。然而,米糕還沒上桌,英花卻先被王醫師罵了一頓。其實,王醫師本來是沒有要罵人的──正好相反,他看著勞碌一生的英花,起了憐惜之心,決定「給英花一筆足夠用一輩子的錢吧」。正這麼想,英花走進大廳,看到丈夫輕鬆的笑容,竟然「莫名地緊張了起來」。於是他立刻問:「有什麼事嗎?我在廚房,所以沒注意到您進來。」寥寥幾筆,就把英花看人臉色的下女性格描寫無遺。更妙的是,王醫師看到英花這副樣子,竟然一股無名火起,難得地喝斥英花:「妳已經是有媳婦的人,媳婦也有陪嫁的傭人一起過來,妳到底還要黏在廚房多久才甘心!」
這幾回合的互動與心理變化,顏碧霞捕捉得非常精妙。英花的做小伏低是合理的,而憐惜英花的王醫師,竟然因此動怒,乍看是意料之外,細思卻在情理之中。王醫師豈是在氣英花?不如說他在氣治家無方的自己。英花出身固然低,此刻至少也是王醫師的妻妾、是他最年長的兒子的母親,英花的屈辱,多多少少就是自己的屈辱。然而,是誰讓英花如此屈辱呢?不就是冬蜜夫人,以及放縱冬蜜夫人的自己嗎?在此,男主人的「霸氣」與「無能」,也是盡顯無遺。
英花雖然卑微,但並不愚笨。被丈夫這麼一罵,他馬上就想到:媳婦啾啾過門後,也三番兩次要求英花「別再做了」,「我有丫環和歐巴桑」。英花聽到這話很高興,以為是媳婦的孝心,答以:「我做慣了,一點兒也不累。」但問題不是你累不累,而是好人家的千金嫁來王家,不想看到「只有自己的婆婆在忙廚事」這種有損自尊心的畫面啊!想了一輪,英花明白了,他此刻的身分已經不同,一味謙讓只會造成大家困擾,必須改變作風,「與廚娘絕緣,決心穿著旗袍過日子」。
豪門生活,如履薄冰,前進或許有危險,退讓又何嘗沒有深淵?如此細緻的情緒流轉,在日治時期的台灣小說中,可謂絕無懂有。男性小說家或許會批判妻妾制度的不人道,但誰有真正生活在妻妾成群的大家族裡的經驗呢?就算有,男人也罕能體解女性在應對進退上的種種為難。就算不局限在日治時期,整個台灣文學史,能這樣細寫大家族的,也極為稀少,恐怕要到 70 多年後,楊双子的《花開時節》問世,才有堪得一比的作品吧。
一塊米糕掀開王家的妻妾之爭
接著就是米糕上場的時刻了。晚餐時,美鳳照例招呼英花吃飯。但這只是一個習慣動作,因為英花向來不會上桌共餐。不料,今天不同了。英花回答:
「馬上就去。」
美鳳還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因為通常的回答是「你們先吃吧」。不過英花這一聲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便各自入座,直到英花來了,大家才覺得驚訝。
因為她從未與大家一起坐下來吃過飯。
美鳳和啾啾急忙站了起來,敬原發現媽媽要一起用餐時,也趕緊在自己與父親之間讓出位置,給有些不知所措的英花坐下。
敬原顯得非常愉悅,興奮的說些學校裡學生的糗事,引來哄堂大笑。王醫師也好像懂得敬原的意思,高興的回應著。
「今晚的米糕真好吃。美鳳與啾啾也從英花老師那裡學到訣竅了!」
這一整段,文字不難,但動作的描寫非常精準。從「沒人注意到英花怎麼回答」,到「急忙安排座位給英花」,在在顯示了過去數十年,英花的地位如何低下。敬原看到母親的改變,自然非常高興,但並不是粗魯地直說「母親終於上桌了」之類的感嘆;王醫師剛剛才罵過英花,此刻竟也心情大好,稱讚起米糕的美味。這些顧左言右的細節,展現了好人家的教養,以及教養也掩蓋不住的欣悅之情。
米糕當然是好吃的,但在這裡,米糕顯然另有隱喻,是幾名家族成員心結化開的滋味。王醫師除了稱讚米糕,接下來的那句話也頗有講究──稱讚的是「美鳳與啾啾學到訣竅」,而不是直接稱讚英花。若是稱讚英花,等於又把英花置於「下女」和「廚娘」的地位了。因此,米糕明明是英花「精心烹調」的,卻被說成了美鳳與啾啾傳承有道。這兩人當然也不會白目到跳出來說:欸這不是我們做的。重點不是誰做了米糕,而是此後誰不必再做米糕了:「英花老師」傳出去的不只是(甚至也不必是)真工夫,是身為下女的卑微地位。
大家都很高興,只有一個人受傷了,那就是《流》全篇最大的反派冬蜜夫人。他並未偵知丈夫的心情變化,也沒發現英花地位的翻轉,實是眾望所歸。於是,他仍如平常一樣,話中帶刺,三句不離英花的出身:
「英花八、九歲就被阿矯買來,當然做得很順手。不過瑞珠從小就一直在唸書,什麼事也不做,一定吃了不少苦頭。」
難得英花一起吃頓飯,一家人終於可如願地團圓吃飯,但這也讓王醫師不禁怒火中燒起來。
「閉嘴!像妳這種每天抱著水煙吹的女人會做什麼?!簡直就是個廢人!」
冬蜜夫人從未被丈夫如此怒斥過,完全呆住了。
冬蜜夫人的第一句話,簡直是台灣鄉土劇裡面,反派女主角的典範級發言。從「米糕做得好」出發,連結到「英花自小就是下女」;回頭提到自己的女兒瑞珠,表面是嘲笑自家女兒笨拙,實際上是誇耀女兒自幼優渥,與英花不是一個檔次。綜觀整部《流》,冬蜜夫人這段話其實不算特別兇狠,只是他自己的平均水準。但今天局面已經不同,王醫師鐵了心要改變英花的地位。因此,本來無所事事是妻妾的特權,竟轉而成為冬蜜夫人的缺點。即使我一路讀來,內心更同情英花而反對冬蜜,看到這一幕也不禁覺得:話都你在講,王醫師也太沒標準了吧!
妻妾鬥得你死我活,誰讓她們彼此傷害?
這正是癥結之所在。米糕之戰,或說整部《流》,表面上講的是女眷相爭的故事,然而深層的問題根源,卻是一家之主的王醫師。他為了「傳宗接代」而娶妻納妾,才有後續種種傾軋;他在大多數時候個性溫和,卻不是因為溫柔,而是不願調解人情,從而放任妻妾媳婦鬥得傷痕累累。我們前面討論的是英花,然而女主角美鳳也並沒少吃苦頭。甚至,就連跋扈尖酸的冬蜜夫人,也有自己深刻的焦慮──他也是妾室,出身也未見高尚到哪裡去。在隨後的一次爭吵裡,冬蜜夫人斥責啾啾是「下女的媳婦」,英花立刻反擊:「我媳婦可是有門風的千金小姐,跟妳這個在旅館旁兜轉而來的女人不一樣。」
若要論狠毒,英花這話也是不遑多讓,「旅館旁兜轉而來的女人」不只是在講出身之低,更是暗示冬蜜夫人的「貞潔」可疑。兩人後續的吵鬧不必深論,但可以細想一層的是:冬蜜夫人強烈的攻擊性,豈不是正由自身的焦慮而起?神也是王醫師,鬼也是王醫師,我們大可不必為王醫師保護英花而過度高興,因為這意味著另一個女人要受傷了。這是無論如何,都必然傷害到女性的結構,王醫師善念的極限,也只不過是把傷害轉移到另一人身上,沒有真正解決問題。
由此,小說的結局,也就產生了有趣的解讀空間。王醫師死後,各房決定分家。分家過程自然也有針鋒相對。但是,分家之後的氛圍竟然變成這樣:「各自已分家,講話舉止都變得像客人般的客氣。之前一起生活時的芥蒂、摩擦全然消散無蹤,就連冬蜜夫人也有說有笑,加入話局。」許多評論,都對這一段頗有感嘆,認為它符合書名「流」的意涵:人事流轉之後,過去的執念就變得不再重要了。這麼說沒有錯,但或許可以說得更直接一點:當「禍首」王醫師已不在人間,眾女眷不再需要強迫彼此揉成一團米糕時,他們本來就沒有厭惡彼此、傷害彼此的理由。
自 1920 年代,台灣新文學運動發源起,批判封建父權體制,就一直是新文學的重要主題。然而,直到顏碧霞寫出《流》,所謂「父權」或「父權的受害者」,才終於有了如此血肉豐厚的表現。就此來說,《流》在台灣文學史的地位,真是太被低估了。辜家的強制下架,也許守了一時顏面,卻可能誤了一名台灣女性文學的「祖師奶奶」。無論《流》寫的是不是辜家內的恩怨情仇,當他們決定把米糕香氣遮掩起來,不讓其他人與聞時,這個故事從裡到外,就「再也無法不是」一個封建父權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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