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好嗎?今天,或者,至今為止的生活,你還好嗎?
在《最後一句是謊言》,看到金愛爛筆下一群 17 歲的孩子,如何用謊言跟真相來傳遞、遮掩自己生命中每個受挫、質疑自身存在的瞬間。因此,我們彷彿看到了自己的青春時代,那些不小心說出口的、不願說出口的,至今仍然不敢說出口的「真相」。
那時,我就在想,如果這些未能宣之於眾的真相一直跟著大家,長大了,會變成怎樣?
那些未能被好好正視的,階級、性別,加上職場、社會期望後,會長怎樣?
我想,這本《你好,再見》告訴了我們。
出身工人階級,需要台大這塊招牌
研究所一年級的時候,我很迷惘。所以迷上韓團,去學了韓文。
第一堂試聽課,老師教大家打招呼。「안녕」,是「안녕하세요」的平輩間用法,意思是「你好」。「안녕」,也是「안녕히 계세요」或是「안녕히 가세요」的日常說法,意思是「再見」。
老師跟我們說,韓語很好玩吧?你好跟再見都是一樣的字,認識了,就打招呼;打完招呼,希望下次再見。
「真是方便啊,韓文,同一個字可以用2次。」我想。
為什麼會迷惘?因為,我研究所僥倖推甄上了台大社會系。我用僥倖,不是自謙。
清大人文與社會學系畢業,應屆我同時考上了台大跟清大社會所。到底要選擇已經很熟悉也很喜歡的清大,還是前往聽起來更崇高的台大,成了我的焦慮。我當時敲開了從來只看過其書,未上過其課的謝國雄老師的研究室大門。
「請進,」謝國雄教授開口。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清瘦、戴著眼鏡,學者氣息濃厚的教授。
我緊張的邊發抖邊說自己此行來的目的,以及我的考量。謝國雄教授思索了片刻後,便說:「我希望你去台大。」
還不等我問為什麼,謝教授便接著說:「你需要台大這個學校的名牌,只有這樣,你才能不用再跟任何人解釋,你究竟在做什麼。別人不一定,但對於你,一個工人階級、重男輕女家庭的長姊來說,你很需要。」
我寥寥幾句話,便被教授看透了本質。作為一個求學路上始終不太被認可的女孩,我尤其渴望台灣大學這塊匾額刻在我的臉上,才能讓我脫胎女兒身,成為家族中可以光宗耀祖的存在。所以,我選擇了台大,這個我再也不用解釋學校的排名的學校。
或許,那一刻我不需要跟家族解釋。但同時帶來的,是我在台大裡格格不入下,感受到的寂寞、羞愧等痛苦。我抵抗了家族的性別歧視,卻進入了更赤裸的階級區判環境。

背景的差距、學識的差距、經濟的差距
首先感受到的是寂寞,沒有人可以理解我的徬徨跟資源匱乏。
大學到清大的時候,雖然也是工人階級闖入大觀園,但終究大家剛從高中畢業,多得是對於長大成人的好奇,以及未來的期待。即使生活上隨處可見階級的影子,但幾個好朋友們還是透過密切相處變成了跨階級的摯友。而到了研究所,時間更加的零碎,多數時間在自己的研究或是跟著老師的計畫,人與人之間也多了成人後的計算。就連師長們,看待學生也不同於大學,研究所的學生,有可能是自己未來的同事。
我跟同學們有著背景的差距、學識的差距、經濟的差距。研二的時候,參加學長的婚禮,學長還在讀書,但婚禮辦在高級的飯店,為了還在學的學弟妹,學長要我們不准包超過 2,000 元,還要我們都記得拿餅。很久後,在某份工作中,我才知道,當時桌上那些我們喝不懂、被我們拿來參雜各種液體整新郎的酒,原來要價不菲,我們包的那些錢,根本只買得起那盒餅。
10 年後知道這件事情,我覺得很羞愧。「那時候大家看著瞎起鬨的我,應該覺得很可笑吧?」這樣的念頭無數次佔據我的腦袋。
所以,剛一翻開《你好,再見》這本書,第一篇〈Home Party〉,再度喚起了我的羞恥感。Home Party 啊,這裡的 Home,沒有溫暖,也不是避風港,它比任何場合都更加的充滿著區判。
剛出社會的時候,我也曾被很好的前輩帶領著,去認識各行各業的「大人」,以為這就是所謂的經營人脈。然而,每一次在這樣的場合,起初我只敢安靜,在被點到的時候才發表意見。深怕我的哪一句,透露出我的背景,那個起點低的出身。
然而,後來我才明白,從我吃飯的選擇、酒品的挑選,就已經可以透視出我的位置。在社會學中,稱之為品味的區判;而這是一種慣習,從小到大的薰陶養成的,幾乎是呼吸般的存在。
當被拆穿時,我第一時間做的事情,是撒謊。因為我覺得很羞愧,所以說謊了。就像學生時代,老師叫我不要跟別人說我的爸媽是工人,要說自營工作者,才能避免別人對我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但其實,是要我認知到,我的出身,不是一個可以說出口的存在。 當不小心露出馬腳,我只希望跟這些人永生不復相見。或者,等我變厲害,再相見。

經歷這一切,你還是你
「為什麼會希望下次再見?如果是陌生人,應該就是一次性的存在吧?」我問韓文老師。
「因為,人跟人的相遇是很有意思的,就像你們跟我的相遇,可以是一次的,也可以是之後好幾次的,看你們對韓文的興趣,以及,對我的教學有沒有興趣啊。」老師說。
在意識到家庭背景對自己的影響後,我曾經想要拋棄自己的家。那個停滯在新北市的某個城鎮,有太多真實的我,似乎成為阻礙的家。
金愛爛的這本書,裡面有 7 篇文章。每一章,都乘載著一個概念,都蘊含了一個無法宣之於中的「真相」。這些真相,在每一個隨處可見的場景中出現,在閱讀的過程中,好像隨時可以想到,自己或是身邊的人,原來,會不會,他們也正在這樣的狀態下,演出著?
我自己特別喜歡〈就像雨滴〉那一篇,背景是韓國獨有的全租房文化,以及近年攀升的全租房詐騙。房子對一個人、一個家庭,影響都是重大的。因為它幾乎是一個家庭大半輩子的儲蓄與生活重心,是大家安身立命的基礎。當這樣的基礎產生風險的時候,根本上就是動搖了一個家庭。好幾個家庭被動搖,國家社會就會產生危機。從過去台灣的海砂屋,到中國的爛尾樓,這些受害數字的背後,是一個又一個真實的人。
這些人該怎麼辦呢?他們的生活,會長成怎樣?在這篇中,血淋淋地揭開了。
而在這篇中,我看到了金愛爛的善良。他用文字撕開了一個又一個隱藏在童年累積的謊言下的傷口,卻在這篇,安排了一個有點玄的情節,讓人重新點燃希望。
這是金愛爛獨特的關懷,作為一個作家,他像個社會學家一樣展示了各種社會的真實,卻又透過這樣的刻畫,讓大家看到希望,告訴我們:「經歷這一切,你還是你,生活還是可以繼續下去。」

現實的不堪,可以化為閃亮亮的本質
「『안녕』還有一個意義喔,就是,願你一切都好,祝你平安。」老師說。
第一堂課試聽課結束了,老師帶著笑容,跟我們說:「你好,再見,願你平安,都是안녕。所以,안녕, 여러분,다음에 또 만나요(下次見)。」
過去,我們來不及改變;未來,我們可能也會面臨失望、懊悔,甚至失去。但,就像你好跟再見可以並存,無論在社會中的哪個位置,不管自己現在的處境是如何,都要相信自己仍舊可以好好的期待著明天,期待著每個失誤後仍有可以改變的可能。
如同 10 幾年後的我,知道當時自己錯過了要價不菲的紅酒,產生了羞愧。那時羞愧的我,在幾年後的現在,也能被拿出來作為文章的內容,分享給更多人。本質不是因為無知而羞愧,而是理解後能夠回去跟那個自己說:「嘿,當時你也是心懷祝福的祝賀著學長新人吧?或許喜悅配上酒食,才是學長真正想用來照顧你們的方式吧。」
金愛爛想要讓我們看到的,是人在面對現實後,看到的不堪,以及如果願意進一步往前,便會發現那些閃亮亮的本質。
悲傷是真實的、生存是真實的、失去是真實的,經歷這些後的我們,也是真實的。或許我們未能實現雄心壯志,也可能比過去失去更多,但我們都能夠因為這遲來的體悟而得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你好,再見,願你平安」是一體的,正如經歷不同事件後的我們,終於得以圓滿。
好書推薦:
書名:你好,再見【作者金愛爛親簽版】
作者:金愛爛(김애란)
譯者:簡郁璇
出版: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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