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的字面意思就是「躺下」或「保持平躺」,這個詞於 2021 年在網路上廣泛流傳,反映出一部分中國年輕人對工作的主觀態度發生了轉變。在社會主義時期(1949 年至 1978 年),男男女女都被號召投入新中國的光榮建設之中。當時極力宣傳頌揚每個人對集體的奉獻和犧牲精神。在計畫經濟的背景下,工作由行政部門分配給就業者,職業的流動性受到限制。隨著 1978 年末改革開放的開始,人們對工作的主觀態度徹底改變。國家不再安排個人的命運,每個人都必須開發自己的精力和資源,在勞動力市場中找到工作。
這種改變是一步一步發生的;直到 1990 年代,工作合約才逐漸取代了「鐵飯碗」式的終身僱傭模式。40 年後,這場豪賭在經濟成長上取得了成果。生產力的解放加快了全國財富創造的速度,在個人方面,大部分的家庭也獲得了物質上的舒適。然而,這種動員所有力量服務於國家利益的新自由主義模式,無疑已走向衰竭,這就是「躺平」一詞的含義。經濟成長放緩,失業率和生活成本上升,部分年輕人不再願意像前幾代人那樣,為了習近平所倡導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拚命工作。
希望破滅的青年世代
2021 年 5 月底,30 多歲的前工人駱華忠,在網路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為〈躺平即是正義〉,向讀者分享失業生活的體會。
「2 年多沒工作了,」他寫道,「沒覺得哪裡不對,我一天可以只吃 2 頓飯,解決食物問題就是解決一切;每個月的花銷控制在 200 以內,我沒有錢,一年可以工作 1 到 2 個月;我的日常就是在家躺,在外面躺,像隻閒散的貓或狗那樣躺。」
由此,駱華忠呼籲人們不要工作、不要消費,並且盡可能地降低自己的開銷和慾望。這篇文章中還附上一張駱華忠躺在床上的照片。雖然這篇文章很快就被審查刪除,但文字內容仍然在網路上被瘋傳和轉發。
駱華忠的文章引發的討論反映出部分年輕世代不願再屈從於為了生產和消費而工作的既定模式。許多網友彼此交流如何在不遵循傳統經濟循環模式的情況下在當代社會生存。這也因此成了一種號召,呼籲年輕的職場人士放棄為了職場上的成功而奮鬥,拒絕相信消費能帶來幸福的說法。在這些討論中,最常伴隨出現的迷因,是一隻躺平的貓。他們建議「不買房、不買車、不結婚、不生孩子、不花錢、不追求升遷」。呼籲讀者們拒絕淪為「賺錢的機器」或「被他人壓榨的奴隸」。

躺平和擺爛,更像是無聲的抗議
「躺平」並不是單獨出現的詞,而是屬於一系列新的網路社群用語,用來表達年輕人對這個無法再兌現承諾的高度競爭社會的失落感。因此,2019 年 3 月就出現了「996 運動」:中國各個科技公司──電商巨頭阿里巴巴、通訊龍頭華為,以及網路巨頭騰訊──的員工抗議強制加班的文化,以及「早上 9 點上班,晚上 9 點下班,每週工作 6 天」的工作制度(因此稱為「996」)。這場抗爭運動的導火線是多件自殺和裁員事件。在幾週內,一份黑名單出現了,其中列有惡劣壓榨勞工的公司,同時也有人向政府呼籲出手制止這些做法。
雖然中國法律明確規定了每週工作時長最多為 44 個小時,超時必須支付加班費,但這些科技公司都以競爭激烈和升遷機會為名,不予支付任何薪資補償。然而,隨著中國政府在 2021 年夏天監管科技業並大量裁員,這些公司已不再是曾經的黃金鄉了。
2020 年,一群大學生在豆瓣上創建了一個名為「985 廢物」的小組,這組數字來源於國家為菁英大學提供的資助計畫。這些學生批評,他們為了考進這些菁英大學並完成學業,做了許多犧牲,但畢業後,無論是在就業或是收入都遠未達他們的期望。認為自己的努力未獲得應有的回報,他們便以「廢物」來自嘲。
更近期,在 2022 年春天,出現了「擺爛」一詞。這個詞源於籃球術語,用來形容那些在球隊確定要輸掉比賽時,乾脆放棄努力的球員。這個詞後來被延伸用來指那些在學校、大學,或職場上失去幻想,放棄參與競爭的那些人。

放棄內捲,轉當保安
2020 年代初期,出現了另一個更抽象的詞語,用來描述新世代的這種不適感:「內捲」。第一個字指的是「內部」,第二個字則是「捲起」的意思。這兩個字合起來,傳達了一種向內盤繞、自我束縛的運動。在英文中「involution」這個詞最早被人類學家克利弗德.紀爾茲(Clifford Geertz)在 1963 年出版的關於爪哇農業研究一書中使用,用來指勞動強度的強化並沒有帶來產量的相應提升。近期,華裔人類學家項飆(Xiang Biao)重新使用了這個詞,將其應用於中國當代社會;隨後,網友們也開始廣泛使用這個詞。
這個詞被用來形容競爭極度激烈的教育體制和白領階級的職場文化,在這兩個領域中,人們展開無情的競爭,即使付出無盡的努力,也難以獲得相應的成果。
這種對工作的主觀態度的轉變解釋了一些新行為的出現。例如,有些年輕人以放棄所有職業抱負,轉而去做大樓警衛或保全人員而自豪。他們用「#保安日記」這個標籤,把自己身穿制服、坐在被分配的小空間裡的照片上傳到網路上,並描述他們認為相當不錯的工作條件。例如,其中一個人寫道,他享有「4,500 元(人民幣)的薪水、冷氣、無線網路,和充電插座」,並補充道:「我每天坐著、畫畫、學英文。我很快樂。完全沒有壓力。」
在留言中,網友們紛紛祝賀這些年輕人,並表示他們很欽佩這些人選擇了一份穩定又輕鬆的工作,雖然薪水不多,但不用浪費精力在職業的階梯中往上爬。最近還有年輕上班族把自己離職派對的照片上傳到網路上,就像是在辦生日或退休派對一樣。
努力不再保證階級翻身
部分年輕人失去動力,可以用經濟結構和中國社會轉變來解釋。經濟成長放緩(2023 年的增長率僅為 5.2 %)自然地減少了就業機會。青年人的失業率到了歷史性的高點。2023 年 6 月,16 至 24 歲青年的失業率達到了21.3% 的歷史紀錄,實際數字還可能翻倍。
誠然,就業機會很多,尤其是在工廠,但年輕畢業生已在高等教育上投入了努力和金錢,他們在畢業之後會在大城市尋找在辦公室上班的工作,而這樣的工作機會則愈來愈稀少。同一時間,生活成本並未下降,尤其是房價,在大城市的中心地帶高不可攀。對男性來說,買房是結婚的先決條件,對那些沒有資產的人來說,實現這一點變得愈發困難。
在改革初期的幾十年間,農民們可以靠著在新興市場做買賣致富,之後再到城市裡找收入更高的工作;企業家可以創辦私人企業;大學學者希望彌補失去的時間,與國際接軌。個人的精力可以被調動,因為這往往可以獲得回報。如今,競爭愈來愈激烈,社會流動的可能性受到了資產擁有與否的嚴重限制。此外,新一代並沒有經歷過改革前的貧窮和資源緊縮,他們成長於快速發展的中國,如今他們比過去更加個人主義化,更關注追求自身利益。

用躺平對抗「中國夢」
退出競爭的選擇完全違背了中國當局對年輕人的期望。自 2012 年擔任黨和國家的最高領導人以來,習近平多次強調青年對國家建設貢獻的重要性。2013 年 5 月 4 日,在青年節那天,即紀念 1919 年 5 月 4 日,學生於北京抗議協約國在凡爾賽會議上關於德國在華權益的決定。1949 年將這一天設立為紀念日。習近平解釋道,他所期盼的「中國夢」的實現,掌握在「意志堅定、責任感強,並具備專業能力的年輕一代手中……,因為只有青年一代有抱負、有擔當,國家才能繁榮」。6 年後,在 2019 年 5 月,五四運動 100週年之際,習近平再次呼籲年輕人要「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而奮鬥」。
因此,習近平將青年與他國家復興的雄心直接聯繫起來。他也常常使用「擼起袖子加油幹」這句話。這個口號首次出現在國家主席習近平在 2016 年 12 月 31 日的新年賀詞中,此後便頻繁被使用。2022 年 5 月,習近平在共青團成立 100 週年的紀念會上致詞,共青團是共產黨培養新一代青年的組織:「時代總是把歷史責任賦予青年……奮鬥是青春最亮麗的底色。」
在媒體上,中國當局對「躺平」的呼聲反應非常強烈。2021 年春天,與中國共產黨關係密切的中英雙語《環球時報》認為:「中國正處於民族復興漫長路上最承重的一個階段。而年輕人是這個國家的希望,無論是他們的個人境遇還是這個國家的境遇都不會允許他們集體『躺平』。」廣州的大報《南方周末》則認為,這是一種「可恥而消極的態度,既不是社會正義,也不是對國家未來負責任的態度」。
迄今為止,只有生產業工人和工廠工人曾動員,抗議他們的工作和薪資條件,並揭露剝削和被異化的感受。「躺平」一詞則揭示了一部分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人也抱有這種感受。然而,這種現象還屬於邊緣。與 2000 年代曾在公共空間組織罷工、示威或靜坐的工人不同,這是一種個人化和消極的態度。但這也表明,一部分的年輕人渴望更多的自主性,而且他們的價值觀與共產黨的口號有著落差。
中國躺平、日本繭居、歐洲NEET
並非只有中國年輕人聲稱要退出資本主義的競爭體制。在日本,繭居族與世隔絕,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不出家門,只透過電腦與虛擬現實連結。在中國,年輕人表達出的更多的是疲憊和幻滅感;而在日本,則更多是社交抑制和場所恐懼症的症狀。而在包括法國在內的資本主義發達國家中,有一部分的年輕人既沒有就業,沒有求學,也沒有接受培訓(簡稱NEET,not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由於自身遭遇挫折而被邊緣化。
相比之下,在中國,那些躺平的人是有意識地在反抗體制;因此,「躺平」帶有抗議的意味。這類似於「安靜離職」(quiet quitting),也就是在遵守工作合約字面上要求的情況下,不做額外的付出。若說在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中,私人雇主必須重新賦予工作的意義,而在中國,這個挑戰也同時指向政治權力。
好書推薦:
書名:中國製造:從躺平、小粉紅到正能量,當代中國流行語背後的真實社會
作者:紀野(Gilles Guiheux)、石路(Lu Shi)主編
譯者:陳詠薇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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