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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席的父親、迷失的兒子:缺乏情感聯繫的父子為何帶來脆弱的性別認同?

圖片來源:AlexandrMusuc/Shutterstock

剛要落筆寫這一章,想起了前一晚做的夢:

一個珍芳達(Jane Fonda),性感、黑髮、充滿活力,扶著一位肥胖的老先生要上隔壁二樓洗手間,我不得不幫她一把。開始爬樓梯了,老先生站我身後,抓住我的褲腰帶,這一點幫助都沒有,所以爬得格外辛苦,實際上是我拖著他往上爬,他的整個重量將我往下拉,皮帶扯得要斷掉,勒進我的身體,苦不堪言。

才要開始寫作,這個夢卻跑了出來讓我,不禁覺得面對過去還真是困難:拖著老先生──象徵過去──去一個他可以解放的地方。過去的重量把我往下拉,勒進我的身體!過往與父親的種種,就這樣拉回到了意識領域,歷歷在目,何其沉重!幸好有珍芳達幫我:還真是管用!夢裡面,她其實才是我要伸出援手的對象,彷彿我的阿尼瑪(anima)以一個女藝人的形式出現,一個善於表現情緒的專業人士,要求終結我所繼承的那分沉默。

兒子與父親間,沉默的高牆

多少歷歷往事隨著這個夢重新浮現:我與父親的關係,美好的與不堪的時刻。我想起了我們常玩的遊戲,我們聯手跟母親作對。也記起了他在叢林中成長的故事,他貧苦但快樂的童年,他做伐木工的歲月,以及後來搬進城裡。對我來說,這些故事無異於傳奇,百聽不厭。一轉眼,我進入青春期,正是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在了。他失蹤了,消失了。

事實上,我才是那個失蹤的人,當時我進了學院,在學校住宿。剛開始,一個星期就只有 4 個小時跟家人相聚。我清楚記得,每個星期天巴望著能夠聊聊天,父親和我。通常我都坐母親有扶手的椅子,父親就坐在一旁,讀他的報紙。我渴望他跟我講些事情,和我聊聊天,講些他想說的:他的工作、火箭和太空船,什麼都好。我搜盡枯腸,問他可能感興趣的問題。我迫切需要他的肯定,我是「男人」了。但一切徒然。或許他對我壓根沒有興趣,也或許他覺得他已經盡到了責任。總之,他沒有上過學,他要我受教育,他做到了。

後來,我的學業快要結束時(而父親沒上一天學,飽受其苦),我們確實嘗試過幾次對話,但都無疾而終。他的防衛姿態根本沒給我任何空間,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再一次,父親丟下我,拒絕肯定我,我再怎麼跟他吵都沒用,永遠如此。我努力以赴,但我還不是一個男人。真希望他了解,我多麼想要接近他,我有多需要他!真希望自己能夠告訴他。

儘管當時年紀尚小,我始終記得,每當叔叔伯伯來家裡,他整個下午和他們泡在地下室,談天說地,從上帝到生活的意義,無所不談。蹲在樓梯口,聽他們聊天的回音,我深深著迷;我等不及要長大成人,想要加入他們。等到真的長大了,父親卻害怕和我談事情,只因為我的價值觀和他迥然不同。他的做法,他的沉默,令我感到愧疚。坐在母親椅子上,我怯懦,舌頭打結,祈求自己的男子氣概得到肯定。但父親的沉默卻命令我永遠做個小男孩,他的拘謹保留令我生畏,誤以為是力量。

這些片段所構成的故事還說不上悲慘,畢竟,相較於當時的多數青少年,父親還算是最常出現在我面前的。只不過如今談起來仍然令我難過。直到今天,每次想和父親正經聊聊,仍然覺得舌頭打結,腦袋沉甸,似有一道無形的障礙,怎麼樣都無法跨越。彷彿跟他講話是某種禁忌。如今障礙依舊,儘管我們都想改變;唯一不同的是,我不再覺得這一切都得怪父親,我自己也有責任。我愛父親,卻不知道如何推倒我們之間的高牆。有時候,甚至只要有推倒的念頭都感到大不敬。我到底在怕什麼?

一種父親拒絕每個青少年男孩要求認可或肯定的沉默。看來我們的父親都在施行一種沉默統治,規定父親不得多言,以免壞了男性的默契。圖片來源:altanaka/Shutterstock

沉默的父親,還有代代相傳的男性困境

身為一個分析師,透過上課和執業,我明白有許多人和我有著一樣的痛楚。凡人活著,或多或少都承接了一種代代相傳的沉默,一種父親拒絕每個青少年男孩要求認可或肯定的沉默。看來我們的父親都在施行一種沉默統治,規定父親不得多言,以免壞了男性的默契。

我們的父親逃入叢林,或酒館,或工作,躲進車子、報紙、電視節目,寧願避入一個抽象的合成世界,一個與現實及日常經驗脫節的世界,俯首於大眾媒體的強大誘惑──大眾媒體有如希臘神話中的美人魚,歌唱引誘尤里西斯撞向岩石。男人對媒體的依賴,猶如毒癮上身,使他們閉口不言,脫離自己的身體,逃避人際關係。男人的假獨立其實也算得上是一種輕微的自戀。

事實上,我們不能把問題全都怪到父親頭上,因為他們自己也是歷史的受害者。很明顯地,我們已經遠離了過去那種允許年輕男性經常接近父親,觀察他們做人處事的生態環境。事實上,現今的男性很少有機會在父親面前體驗或實踐自己的男性潛力。工業時代伊始,父子之間的接觸時間已經銳減。在兒子天生的需求與父親的行為之間已經有一種扭曲無聲地滲入;今天的父親表現卑微,卡在自己也無能為力的命運中,隨著祖先的習俗不斷流失,身陷虛空,越來越難以自拔,使得男性氣質的認同也為之加速崩解。

看看有關父親在家庭中缺席的統計,我們會發現父親缺席的問題非常普遍。圖片來源:Anastasiya_Rav/Shutterstock

「我的神呀,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神話向我們揭露歷史的基本結構;父親的沉默與兒子的苦痛在基督教神話中早已有了先例。這個引人矚目的神話,影響過去兩個世紀西方社會的演化,因父親缺席達到了驚人的程度而益顯突出。聖若瑟(Saint Joseph)的父親地位打從一開始就遭到質疑,也很少參與他兒子耶穌的活動。十字架下有瑪麗及門徒,但沒有他;米開朗基羅不朽的《聖殤》中,懷抱死去兒子的不是他,是瑪麗。耶穌在十字架上所吐露的話語再明白不過:「神呀,我的神呀,你為什麼要丟下我?」

來到更近的場景,看看有關父親在家庭中缺席的統計,我們會發現父親缺席的問題非常普遍。舉例來說,在美國,家中沒有父親的孩子,5 個當中就有 1 個。事實上,據估計,每 4 個孩子當中有 1 個是單親家庭,其中 89% 是母親當家。

在加拿大,根據 1986 年的人口普查,幾乎 7 個孩子中就有 1 個沒有父親。每 5 個家庭有 1 個是單親(18.8%),其中 79% 是母親當家。換句話說,16% 的孩子是單親,13% 沒有父親。在我執業分析師的魁北克,比例更高:每 6 個孩子就有 1 個沒有父親。20% 家庭是單親,其中母親當家的佔 9%。在魁北克所有的孩子中,這類家庭佔 18%,沒有父親的佔 14%。

在法國,根據 1982 年人口普查,130 萬7,860 名 24 歲以下孩子生活於女性當家的單親家庭。「單親家庭協會」1988 估計,單親家庭孩子將近 200 萬,其中 85% 由女性當家。這一數字意味著,在法國,約有170 萬名孩子沒有父親。在瑞士,1980 年,17 萬485 名孩子未與父親同住。令人吃驚的是,所有這些數字僅代表父親實質缺席的情況,並未能說明,無論在家與否,父親是否稱職。

缺席的父親、迷失的兒子

以缺席的父親(Absent Father)一詞作為本書書名,有其廣義的作用,指的是父親的身體缺席之外,還包括心理的缺席,亦即精神的與情感的缺席;同時,也指涉父親雖然身體在場,但其行為卻為不可接受,譬如威權的父親,打壓嫉妒兒子的才能,扼殺兒子的創意或自我肯定。或如酗酒的父親,情緒難以捉摸,兒子經常處於不安全狀態。

書名的第二部分:迷失的兒子(Lost Sons),泛指父子之間缺乏情感的聯繫。這裡並不是說兒子徹底的迷失,而是指失去了他們在無意識中尋找的父親。缺乏父親的關注,會導致兒子無從認同父親,以致無法建立自己的男性氣質認同。同樣地,父親雖然在場,但卻不曾為兒子提供肯定與安全,兒子也無法進入成年狀態。在某些個案中,父親暴力、軟弱或經常酒醉,兒子覺得厭惡,以致斷然排斥男性的認同,不僅瞧不起父親,甚至無論哪一方面都不願意學習父親的樣子。

父親的沉默注定了兒子在性別認同上的脆弱。眾所周知,個性的組成與分化乃是一系列認同的結果。認同的定義是:「一種心理過程,一個人在其中吸納其他人的某個面向、特質或特性,以此一典範為基礎完全或部分地自我轉型。」認同之形成必有一認同對象,將此一認同對象融入自己,並透過模仿將自己與之整合。

但話又說回來,認同形成之前,至少已經隱約認知彼此之間的某種共同點。此一過程由佛洛伊德所謂的「原初幻想」(primal fantasy)推動,經由此一原初幻想與他人連結。此一與生俱來的傾向,榮格後來稱之為原型(archetype),使兒子得以在父親身上認出自己。

要使兒子在父親身上認出自己,父親就必須在場。圖片來源:Halfpoint/Shutterstock

女人是天生的,男人是造出來的

孩子的第一次客體關係(object relation),亦即第一次認同,就是與母親的關係。然而,年輕男性要變成一個「男人」就必須從首次的母親認同轉為父親認同。此一認同的轉變是一個既微妙又危險的過程,因此,在部落社會都設計有成年儀式,幫助少年男孩踏出成為成年男人的第一步。

青少年男性成年禮是世界上結構最嚴謹、最普遍的一種儀式;青少女雖然也有成年禮,但並不普遍,往往也簡單得多。事實上,就性別認同來說,女性可以說是「天生的」,而男性則是「造出來的」。月經來潮象徵少女已具備生育能力,就此建立了女性認同,並提供了一次自然的成年禮,從而自少女進入婦人時期。至於男性,從最初的母親認同轉移離開,自然之外仍需輔以一個教育過程。成年禮即象徵男孩正式脫離母親,開展身為男人的新身分。

從成年禮普遍的程度來看,我們不禁要問,如果未經此一強制途徑,男孩子的男性氣質會展現嗎?事實上,生物學家證實,我們在胚胎階段最初全都是雌性:懷孕初期,胎兒檢測不到男性特質。這似乎在說,男性氣質定然是後來加上去的,其脆弱不穩的道理似也在此。

此一生物事實似乎也在說明,男性氣質的認同,至少在心理層面,需要有其他男性在場,不斷予以加強,經常給予支持,方得以維持穩定。現存的某些部落,男人織布,女人在田間勞作,這也說明我們所知道的男性氣質仍然未經開發,有待儀式來喚醒。部落世界明白,母親認同之後,接著而來的就是父親認同。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在單親家庭中,兒子到了青春期,往往都會自發地表達參與父親生活的意願。事實上,許多認同同時也發生在心理上。問題是,要使兒子在父親身上認出自己,父親就必須在場。


好書推薦:

書名:缺席的父愛,迷失的兒子:在父親意象失落的時代,如何成為一個男人?
作者:紀.柯諾(Guy Corneau)
譯者:鄧伯宸
出版:心靈工坊
出版日期:202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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