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的質地和肉類有點相似,後來很可能代表了所有肉類,在古代人肉也是肉類的一種。在豆腐出現之前,大豆也是祭祀時重要的供品,「早在商朝就十分重要」。大豆是五穀之一(但不是最普遍的穀物),可能在穀物祭品中占有一席之地,如同柯鶴立所解釋的,做為「古代代表國家建立的重要象徵」。由於豆腐和國族主義有關,地位受到提升。做為「大豆之魂」而由煉金術和醫術萃取出來,顯然讓豆腐受到崇敬。豆腐是穀物也是肉類,是食品也是祭品。
吃豆腐與性別暗示
豆腐做為肉類甚至是人肉的替代品,也經常在與性有關的脈絡中,用以描述或是暗指女性的身體。例如在廣東話中「豆腐婆」的意思是女同性戀者。這種俗稱有雙重寓意:首先是把這種女性貶低為缺乏自主性的物體(豆腐),而非真正的人類;其次是用豆腐隱喻女性性器官。「豆腐婆」因此可以大致解釋成「喜歡女性身體的女性」。
要指出其中意義的偏見之處,可以用另一個詞來說明。「豆腐佬」並不代表喜歡女性身體的男性,而是指男性豆腐販賣商。不知何故,女性在文字中與豆腐的關聯,會涉及到性與物化(objectification)。豆腐與女性身體的關聯還可以由「磨豆腐」這個詞體現出來。在不帶顏色的狀況下,「磨豆腐」是指研磨豆腐。但是在俗語中,「磨豆腐」帶有性意味,「經常用以表示女同性戀之間彼此刺激陰蒂的行為」。
在一般的狀況下,不論用英語的任何時態說「吃豆腐」,聽起來都人畜無傷。但是在中文中說「吃豆腐」,可能就不能照字面來解釋了,因為這個詞大致的意思是占女性便宜或性騷擾女性。會有這種意義可能有兩個原因。首先有人認為出自於葬禮中「吃豆腐羹」或是之前提到「吃豆腐飯」的習俗,屬於浙江、湖南、湖北和其他一些地區的傳統。在這裡「吃豆腐」的意思是「吃白食的人」,也就是來參加葬禮卻不幫忙,反而是利用這個場合吃喪家提供的豆腐。另一個民俗起源來自於清代小說《驚夢啼》,其中的重要角色是豆腐商利大郎和他的妻子春桃。春桃的美色傳遍鄉里,大家都說利大郎做的豆腐美味,都到他的店裡去假裝要買豆腐,實際上是要去調戲春桃。不論這個詞是怎麼流行起來的,都是指性騷擾和占便宜,顯然兩個起源的意義已經融合在一起了。
這個詞並不只是歷史中一個註腳,而是在今日也深具意義。2019 年,香港的宜家家居推出了一個豆腐口味冰淇淋的廣告,引起了軒然大波,因為廣告詞是:「只要你鍾意隨時都可以嚟食我豆腐。」在社群媒體上,這張圖附上了鼓勵消費者的三個字「溫柔點」。香港的倡議團體「性別與性公平行動」批評這則廣告,並且要求宜家家居撤除, 並且說:「這則冰淇淋廣告再次把女性的身體當成物品……是可以占便宜的對象。」宜家家居拒絕了,並且主張儘管使用了一個有性騷擾意涵的俚語,但公司已經盡力傳達「有趣且正面的態度」。豆腐和肉類的類比在這裡延伸成為女性身體,是受到物化、可被犧牲的對象,就像是一盤豆腐那樣沒有自主權利。

用豆腐表示軟弱的俗語
豆腐怎樣說都算不上堅固的物理特性,以及人人都能吃得起的價格,由此產生表示豆腐軟弱的俗語。這些俗語自古以來就用來詆毀靠豆腐維生的人。豆腐柔軟,因此在廣東話中用來指事情一團亂,例如「一隻筷子食豆腐,搞鑊晒」。另一個俗語用來形容牆頭草:「刀切豆腐兩面光」。說到刀子,中文有句俗語是「刀子嘴、豆腐心」。豆腐也可能代表亂七八糟的事情,就像是「葡萄拌豆腐,一嘟噜一塊」。
除了和混亂相關之外,在中國,豆腐通常用來暗示抄捷徑、營私舞弊和劣質工藝,例如是「豆腐官」這樣的稱呼。至少吉爾斯(H. A.Giles)在清朝末年編繪的漢英字典中用這個詞來形容「軟弱或是沒有活力的官員」,也是「對於某些貧窮官員僕役的藐視之詞,因為他們通常只吃得起便宜的食物(豆腐)。」顯然豆腐和底層階級有關,有時候甚至和自卑軟弱有關。
在吉爾斯編纂的字典中還有「豆腐樓」這個詞,意思是「廉價餐廳」。不過現在人們可能會把「豆腐樓」聯想到粗製濫造的工程,這是因為最近出了個新名詞「豆腐渣工程」,在 2008 年中國四川大地震之後,這個詞便廣為流傳。記者李以莊(Lee Yee-chong)便對該場地震進行了報導。許多建築受損,那所學校是「豆腐渣工程的典型」。
「豆腐渣工程」這個詞最早是由在 1998 年到 2003 年擔任中國總理朱鎔基提出的,他在1998年巡視長江堤防時,用這個詞形容脆弱的防洪設施。李以莊對於四川地震的文章指出「即使重建的工程也非毫無問題」。除了捐款下落不明或是遭到侵占,隨著「豆腐磚」和「豆腐桿」的謠言四起,「豆腐渣工程的問題再次出現」。李以莊指出,在鄉下可以找到劣質「豆腐磚」的證據。
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發起,以及重新打造新絲路,世界各地的人也開始使用「豆腐渣工程」這個詞。2017 年,肯亞西部由中國建造的西格里大橋(Sigiri Bridge)崩塌,19 名工人受傷。2 年後在柬埔寨的施亞努市(Sihanoukville),一座中資建造的未完成公寓大樓崩塌,28 名建築工人死亡。2021 年《美國事務》(American Affairs)雜誌上的一篇文章指出,這全都代表豆腐渣工程就像是「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同篇文章還提到:「豆腐渣工程層出不窮,肇因於中國建設公司偷工減料、趕工、忽略安全標準,同時為了節省成本而雇用沒有受過適當訓練的工人,以在期限內完工。」
用「豆腐渣工程」的感覺就近似於對豆腐的負面報導,其中可能多少帶有某種程度的種族主義,特別是恐華症(Sinophobia)。在西方國家,這種情緒特別容易挑起。利用這種中國食材來形容只有中國才有的建築缺失,會帶來排他的效果,讓人覺得中國人、中國政府,甚至中國料理都有這類的缺失,偷工減料是中國獨有的現象。但是實情明顯並非如此。豆腐本身就具有的汙名,讓評論者能夠輕易把負面情緒連接到所使用的詞彙上,一點一滴地轉變成對於豆腐原產國的隱約焦慮感或不信任。

滋擾與自由主義
就像「雪花」(snowflake)這個詞,豆腐也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純素主義和素食主義的象徵,同時還延伸用於形容男性陰柔特質,以及左傾或自由派政治觀點。2022 年,英國內政大臣蘇拉.布瑞弗曼(Suella Braverman)對於下議院的批評,讓世人的目光聚焦到豆腐上。那時「停止石油」(Just Stop Oil)組織的抗議者讓倫敦的一座重要橋樑封閉,對此布瑞弗曼的回應是責備那些「看《衛報》、吃豆腐的覺醒知識份子」造成了混亂局面。英國豆腐製造公司「Tofoo」的創辦者之一大衛.尼布斯(David Knibbs)回應道:「她罹患了我們所謂的『豆腐恐懼症』(tofuphobia)……我們經常用這個詞來形容對於白色方塊的恐懼。」
豆腐恐懼症原來是形容對於豆腐這種食材的疑慮與厭惡,現在已經滲透到大西洋兩岸的政治版圖中,兩邊都創造了一堆和豆腐相關的詞彙,並且披上了言詞玩笑的外衣,置於仇外心態的火線上。《Vice》雜誌上有一篇文章記錄了用豆腐詆毀某些群體的方式,其中說道:「過去十多年來,(美國的)保守派學者、漫畫家和專欄作家,把豆腐當成羞辱自由派人士的一種特殊工具。」
豆腐的一項特點顯而易見,但對某些人可能沒有那麼明顯:豆腐是從亞洲輸入到西方的食物。把豆腐用作貶義詞,要麼顯示了對其亞洲起源的無知,從而否定了少數族群的經驗(豆腐被視為「在文化上屬於白人」),要麼刻意讓豆腐做為外來食物受到唾棄。用「吃豆腐」這種詞去攻擊其他人,可以被視為是針對種族的侮辱語言,但是其中有個矛盾:豆腐是亞洲常見的食物,也是西方素食者的食物。不論如何,假裝藉由抹去了豆腐的亞洲特色而接受了這個詞彙時,我們剔除了不只是豆腐的起源以及吃豆腐的群體,也抹滅了白人同化這種食品的過程。西方食客在某種程度依然把豆腐視為賤民食物。
作家兼社運人士卡羅蘭.亞當斯(Carol J. Adams)在 1990 年出版了《肉的性政治》(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這本書和他其他的文章,反思了與動物哲學家馬修.卡拉柯(Matthew Calarco)對於這個主題的討論,並且描述了一個展現出「肉食陽具理體中心主義」的廣告:
2006 年的一個悍馬車廣告中,有一個男性在超級市場買豆腐,他身邊的男性買了許多生肉。買豆腐的男性注意到這點,開始擔憂與焦慮自己的男子氣概會因為買豆腐而受損。他馬上從超級市場離開,直接前往悍馬車的經銷處。
這個廣告的意思是,那個吃素的男子得去買一輛悍馬車,才能夠抵銷買了讓男子氣概消失的素蛋白質(豆腐)所帶來的效應。2011 年,紐西蘭啤酒商紅獅(Red Lion)推出了一個類似的廣告出現。該公司在新聞稿中指出「現代男性處於混亂狀態中」,同時「傳統的男性價值正受到侵蝕」,並且還發表了「男性點數」,其中「生好烤肉炭火可以得到男性點數,但是在這個烤肉架上烤豆腐……就會扣除男性點數。」
西方文化中把缺乏男子氣概歸因於豆腐與食用豆腐,指出了兩件事:其一是對亞洲料理的不信任,一直都視之為「陰柔的」,同時還侵入了傳統「西方」料理的空間(也就是烤肉)。其二是本質為「肉食陽具理體中心主義」的觀點相當普遍。為了進一步說明這一點,可以來看評論家吉爾(A. A. Gill)對於牛排屬於「男性」的觀點:「女性可以吃牛排,可以品嘗牛排,但此舉只是跨越性別去扮演異性。」所以說,在這個剛陽的肉食世界中,素食類的豆腐一點男人味都沒有。
好書推薦:
書名:豆腐放洋史:從東方仙術到西方餐桌的千年旅程
作者:羅素.湯瑪斯(Russell Thomas)
譯者:鄧子衿
出版:臺灣商務
出版日期:202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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