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反撲始於一支抖音短片。那支影片的拍攝手法隨意，鏡頭對準一名蜷縮在土屋角落的女子，她在 2022 年 1 月的寒冬中瑟瑟發抖。當時的北京寒氣逼人，滑雪場正忙著噴灑人造雪來覆蓋首都周邊乾旱的山丘，成千上萬的國際運動員齊聚北京，準備參加當月的冬季奧運。然而，影片中的女子僅穿著單薄的粉紅毛衣與棉褲、未經修剪的頭髮凌亂糾結，臉上滿是汙垢，她的脖子上還套著一條鐵鍊，將她拴在身後的牆上。一名男子一邊忙前忙後，一邊喊她「媽」，從一堆舊衣裡翻出外套幫她穿上，女子則發出語無倫次的含糊聲音。接著有個孩子走入鏡頭，說他每天都會為媽媽送飯。但當日的米粥原封不動放在女子的木板床上，早已冷硬結塊。
那支影片迅速引爆輿論，短短時間內全國都在討論這名「鐵鍊女」，影片的觀看次數累積到 19 億 2 千萬次，甚至蓋過冬季奧運的風頭。「鐵鍊女」的影片似乎揭露中國數十年生育管控下的一樁悲劇。在一胎化政策期間，女嬰死亡率偏高的現象導致國內性別失衡，進一步加劇婦女與女童的販賣問題。
徐州「鐵鍊女」事件延燒，官方聲明難平民怨
在影片拍攝地點所在的江蘇省徐州市試圖平息輿論。官方發布一連串聲明，宣稱該名女子叫作楊慶俠，現年 52 歲，患有精神分裂症（台灣稱為思覺失調症）。由於經常出現暴力行為，她被家人拴上鐵鍊。這名女子的結婚證顯示她的丈夫姓董，兩人共育有 8 名子女，長子現年 23 歲，幼子則未滿 2 歲。網友進一步挖掘後發現，董姓男子喜歡拍攝家庭影片，並在抖音頻道上貼出所謂的「正能量」宣傳短片，以彰顯國家扶貧政策如何幫他養育異常龐大的家庭。
這支影片是由網紅「徐州一修哥」所拍攝。「鐵鍊女」的丈夫（董男）則有開設網路帳號「八個孩子爸爸」，塑造一個男人養育 8 個孩子的英雄父親人設。在徐州當地，「八孩之家」是小有名氣的網紅打卡地點，許多主打「正能量」的博主慕名採訪，並拍攝影片宣傳董男的「父愛如山」，讚譽當地的扶貧政策。不少民眾向董家捐贈吃穿用品，甚至有商家請他代言推銷。後來當網紅在他家拍到鐵鍊女的影片時，網路輿論才隨之引爆。
針對影片，網友指出綑綁絕非對待精神病患的適當方式，並質疑在中國的生育管控政策下，鐵鍊女怎麼可能生了 8 個孩子。受到輿論壓力影響，徐州市政府於 2 天後發布第二份敷衍的聲明，宣稱 1998 年楊慶俠在街頭行乞時，一名老人決定收留她，並在 2 個月後讓她與自己的兒子（即董姓男子）成婚。然而大眾並不買帳，有網友留言追問她結婚時年紀多大？最初又是如何流落街頭？但楊女士無法自己回答這些疑問，因為影片瘋傳後，她已經被送到精神科醫院接受治療。女性主義倡議者對鐵鍊女的事件表達嚴正抗議，知名維權律師彭瑞萍寫道：「試圖以精神失常為由掩蓋一切，簡直荒謬。」這支影片正演變成一場公關災難。
從全網焦點到瞬間「被消失」
鐵鍊女事件與官方含混不清、避重就輕的回應，觸動了中國女性心中長年累積的不安與焦慮。數十年來，國家在人口政策上反覆擺盪，一下子要求她們「少生」，一下子又催促她們「多生」，讓女性始終難以主宰自己的身體與人生選擇。如今在鼓勵生育的壓力下，女性深怕她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公平就業、同工同酬、社會平權等成果再次被削弱。一名女性在網路上寫道：「我們不能接受這起事件遭到任何粉飾，因為每個女人都可能輕易變成那名鐵鍊女。」
政府的迴避態度也引發線上與線下的追查行動。隨著眾怒席捲全國，一些公民挺身而出，成為挖掘「鐵鍊女」真相的最有力推手。在中國政治長期管控下，專業新聞界早已萎縮，許多頂尖的調查記者也已轉行。由於官方拒絕提供更多資訊，網友開始自行深挖真相。
這些「公民記者」試圖解答數億影片觀看者的疑問：鐵鍊女究竟是誰？中國究竟還有多少像她這樣的女人？
在眾多追查者中，其中一人是說話溫和的前雜誌編輯趙蘭健，他在 2014 年離開新聞界，隨後 5 年都在環遊世界，盡情享受騎馬的嗜好。但回到北京後，他感覺到生活失去方向。趙蘭健擔任編輯時，曾參與報導多起拐賣婦女的案件，「鐵鍊女」的謎團重新點燃了他的熱情。他告訴我：「她的故事觸動了我，我知道我得做點什麼。」
另兩名女性追查者是烏衣和拳妹。她們決定親赴徐州探望「鐵鍊女」表達支持。兩人收拾行囊上路，用口紅在車窗上寫下控訴父權壓迫女性的標語，並在社群媒體上發文寫道：「姐姐，世界沒有拋棄你，妹妹來了。」然而她們的計畫很快就受阻。根據她們所述，徐州的旅館不願讓她們入住。她們好不容易訂到一家旅館，警方卻把櫃檯的電腦搬走，她們只好在車上過夜。就連兩人試圖寄給往醫院的鐵鍊女的一束向日葵也被退回。
對於鐵鍊女的遭遇，官方說法是徐州一切如常。中國媒體接到中共中央宣傳部（簡稱中宣部）的指令，不能再報導鐵鍊女與其下落。除了一段受監控的官媒短暫訪談外，鐵鍊女徹底從大眾視野消失。烏衣在網路更新的影片中難以置信地詢問徐州居民：「你們沒聽說過她嗎？現在全國都在關注這件事啊！」居民低聲回答：「沒有，完全沒聽說。」
鐵鍊女揭開中國「一胎化」背後的歷史創傷
「鐵鍊女」成為一個強而有力的象徵，顯示生育管控如何造就她的悲慘處境。這套管控系統源於一種信念，那就是生育率可以像鋼鐵產量和糧食價格一般，由中央計畫控制。
1970 年代，工程師將計算飛彈軌跡的演算法套用於人口出生率上，預測出迫在眉睫的人口危機。他們的數學模型顯示，女性生育的子女數量，很快就會超出新成立的共和國所能負荷的上限。於是在接下來幾年，決策者制定出零散的地方與全國性法規，由「國家人口和計畫生育委員會」執行，這些措施逐步演變成後來的一胎化政策（官方稱之為「一孩政策」）。
該政策從 1979 年正式實施，到 2016 年廢除。每對夫妻被限制只能生育一個孩子，生育兩個孩子或以上的婦女必須接受結紮手術，超生的家庭則可能面臨罰款、被開除，或在公家機關遭到降職處分。
即使今日一胎化政策已結束實施，相關措施仍在民間留下長久的心理創傷。其中，山東省的執法手段特別殘酷。2005 年，當地的計畫生育部門被下達嚴格的減少生育指標。臨沂市的居民呂畢倫（音譯，Lu Bilun）告訴我：「如果你想生第二胎，官員會直接把你抓走。要是你躲起來讓他們找不到，他們就會抓你家中的長輩，逼他們冬天站在冰水裡。」2006 年，他為了生育次子支付了 4,000 元罰款，約相當於當時的 500 美元。
在臨沂，不配合政策的人往往遭到極其嚴厲的懲罰。當地婦女若懷上第二胎或第三胎，可能被強行帶走，進行粗暴的人工流產。維權律師陳光誠曾錄下上百位臨沂婦女與家屬的訪談。他回憶道：「醫生會直接往嬰兒頭顱注射毒藥，使其死亡。有些醫生會用人工引產，但有些孩子生出來是活的，還會哭，醫生就把他們掐死或溺死。」
陳光誠是山東臨沂的維權律師，他因揭露當地官員為達成計畫生育指標採取的強制墮胎與暴力執行方式而廣受關注。他協助受害家庭蒐證、上訴並向外界揭發濫權行為，但也因此遭到長期監控、軟禁與迫害。
「就算政府鼓勵多生，她們也不願意了！」
2021 年「三孩政策」實施後，我造訪了維權人士陳光誠成長的東師古村。如今這裡已人去樓空。幾年前村民接獲通知，得知整座村落可能因為水壩工程而拆除。如今石砌屋舍一片死寂，年輕居民大多已遷往臨沂市謀生，畢竟當地除了罐頭工廠外沒有什麼工作機會。昔日在周邊巡邏、阻擋好奇記者與演員克里斯汀．貝爾的黑衣保安已不復見。當年這名飾演蝙蝠俠的演員，曾試圖探訪軟禁中的陳光誠未果。
某個陰雨的午後，我造訪當地時，看到陳光誠的一位鄰居還住在那裡。她的屋子就在陳家舊宅對面，隔著一條狹窄的泥土小巷。這名鄰居為了爭取身體自主，從 2008 年 8 月開始奮戰。當時，她發現自己懷了第三胎。她告訴我：「我已經有兩個孩子，但就是不忍心墮胎。」為了保住孩子，她躲到鄰近的城鎮，以躲避計畫生育官員的搜查。當官員找到她的丈夫時，他揮舞鋤頭驅趕他們，後來因此入獄半年。最終她生下了孩子，那名孩子是個男生，如今已長成少年。我與他母親交談時，他在旁邊認真地寫作業。
諷刺的是，經過數十年的生育管控政策，中國的生育率如今正自然地下滑。對過度操勞的千禧世代來說，養育子女的成本太高也太費心力。2021 年，也就是我拜訪東師古村那位母親時，全國出生率連續第 5 年下降，創下歷史新低。全國生育率僅 1.16，也就是說每位女性一生平均生育的孩子為 1.16 個。這表示中國已無法維持現有人口規模。2023 年 1 月，國家統計局宣布前一年的死亡人數超過出生人數，如今的中國正在萎縮。
離開東師古村前，我向那位母親提到我的中國朋友大多不願生育。她苦笑著說：「現在女性都想通了，就算政府鼓勵多生，她們也不願意了！人的行為很有意思，控制他們是沒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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