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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年後回望《廣島醫生》:核彈破壞了一切,他們卻在廢墟中找回堅韌

圖為一條穿過東京部分地區的道路,該地區在 1945 年 3 月 10 日的空襲中被摧毀。 圖為一條穿過東京部分地區的道路,該地區在 1945 年 3 月 10 日的空襲中被摧毀。 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蜂谷道彥醫生在廣島的廢墟裡撰寫日記,已超過半個世紀;美國醫生華納.威爾斯(Warner Wells)戮力翻譯及編輯日記,讓英語讀者得以展讀蜂谷道彥的經驗談,也已是數十年前的事。1955年,英譯本首度於美國發行,是出版圈的一樁大事,時至今日仍撼動人心。

我們在此經歷的是一部描繪戰爭殘酷尾聲的紀實作品,不僅跟日本密切相關,更跨越了國家、文化、種族的界線。原爆衝擊波使蜂谷醫生身受重傷,他一度提及臉部和身體有大約150道疤痕。但到了1945年8月8日,廣島被摧毀的2天後,他復原情況良好,開始動筆記錄休養期的見聞,他住的醫院正是他掌管的廣島通訊醫院。而他筆下的紀錄就是我們即將展讀的日記,世上沒有其他東西能夠比擬。

蜂谷醫生從8月6日到9月最後一天所置身的那個世界,西方人(尤其是美國人)往往不願仔細回顧。美國人以記敘英雄事蹟的筆法描繪戰爭,廣島之毀滅往往以蕈狀雲作結,隨後快轉到9天後日本投降。廣島原子彈的威力被過度關注,甚至是帶著關愛之情;相形之下,朝著平民占多數的廣島與長崎投下原子彈,人類因而承受之後果,眾人往往避而不談,因為這有損英雄敘事,會引起「好的戰爭」(the good war)的疑問,令人坐立不安。

對廣島與長崎的境況移開視線,向來是更為輕鬆長久的應對之道。美國主流圈舉辦的亞洲終戰50週年紀念,更是強化了這波移開視線的趨勢。美國想要慶祝己方戰勝了好鬥、極端、殘暴的敵人,自然是合情合理。很多人把原子彈視為拯救無數生命的一種武器。在這種英雄敘事之下,廣島與長崎只是加快了全球大戰邁向尾聲的速度。在情緒與意識形態如此高張的氛圍下,蜂谷醫生樸實的記述在在告訴眾人,唯有經歷原爆的日本人能真切揭露核武對人類造成的後果。他的日記使我們想起了更宏大的二戰悲劇敘事,英雄主義與灰色道德地帶共存,同一個舉止可以既仁慈又無情。

原爆之後:一位醫生的日記與生命頌歌

從日本人的角度來看,廣島與長崎不僅是尾聲,更是開端:此後是一連串怪誕又拖延的死亡、終生的喪慟、輻射導致的空前肉體傷害、無止盡的心理創傷;此後更是重新感受到生命的寶貴。他拖曳著腳步,穿越殘破、擁擠、汙穢的醫院;他眼見患者與熟人接連死去,且往往死因不明;屍體火化的臭味飄進破碎的窗戶,襲擊他的鼻腔。儘管如此,他還是沉著應對,慈悲以待,熱切珍惜著日常生活裡的渺小樂事。

把駭人的核彈記事轉化為生命頌歌,這番成就非同小可,而蜂谷醫生的日記之所以達到如此成就,理由就在於他能做到敘事自然,不流於說教,不賣弄大道理,就只是活出自己的樣子,記錄日常的思緒與活動。儘管他大量提及日本日常文化獨有的事物,但就算不是日本人,也能從中領略他的思緒與感受,而這一點正是衡量其功績時的基準。史上最具毀滅性的武器才剛粉碎這位醫生的人生,但言行謙遜、愛國至極的他,卻幾乎全是透過人性共通的語彙來表達內心的想法。

在原爆後初期,蜂谷醫生與外在世界隔絕,他記錄的純粹是自己的所見所聞。他描述的畫面有的異常鮮明。某位訪客表示,被火燒過的屍體會縮小。被火燒的人們聞起來像是乾魷魚,看起來像是燙過的章魚。屍體火葬時散發的臭味有如燃燒沙丁魚的氣味。日記裡最縈繞在你我心中的畫面,也許就是蜂谷醫生每天巡房時經常遇到的一位無名漂亮女孩(蜂谷醫生在日記裡就簡單稱她「美人」),她身上到處嚴重燒傷,只有臉例外。最初的紀錄寫她躺在一灘殘留已久的血液與膿液中,被尿液糞便弄得骯髒不已。經過一段時間,醫生來訪,她已能露出微笑。到了日記尾聲,她站得起來,可以自己去廁所。她後來怎麼了?我們無從得知。

因為蜂谷是醫生,所以會快速應對核創傷的下個階段──費解的症狀和突然的死亡,而讀者就這樣跟隨他一同經歷。看似好轉的患者忽然惡化死去;看似完全避開傷害的患者卻遭受重創:因皮下出血而使肌膚布滿斑點、毛髮脫落、腹瀉帶血、嘔血、生殖器與直腸出血。驗屍後發現,患者體內大量不規律出血,似乎影響到各個臟器。後來購置的顯微鏡觀察到,白血球數量低得危險,血小板也被破壞。有沒有可能是炸彈改變氣壓所致?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毒氣?在這幾週期間,蜂谷醫生幫忙鑑定出這場神祕的災禍是輻射病,判定這種死法的患者全都位於距離原爆中心不到1公里之處。

認識這類死亡會帶來智性上的滿足感,蜂谷醫生因此重拾活力。他幫忙釐清可怕的謎團,從中獲得欣慰,他也並未遮掩這種心情。早在8月9日,他發現自己重拾好奇心,為此欣喜不已,並記了下來。他通篇言明,雖然科學上的認識不會消除恐懼感,卻能減輕未知帶來的慌亂,有助於平息不理性的畏怯。他極力公開解釋,死於輻射病的患者全都是暴露在閃光之下。(但日記太早結束,所以並未透露這件駭人事實:1945年末至1952年之間,美國占領當局禁止日本醫學研究員發表科學文章闡述原子彈的作用。)

廣島(左)與長崎(右)原子彈爆炸後所產生的蕈狀雲。圖片來源:Wikipedia,Public Domain

戰敗之後,日本民眾對軍官的蔑視

戰敗後的幾個月、幾年之間,日本到處瀰漫著感傷的氛圍。裕仁天皇被免除了戰爭和戰敗的責任,但大眾普遍譴責天皇底下的將軍們冷血無情、表裡不一、愚蠢至極。蜂谷醫生從未在日記裡公開表達恨意,只有一個例外。這個例外並非(如人們可能預期的)是針對投下原子彈的美國人,而是東條英機將軍與皇軍,他們的傲慢和無限的愚蠢,致使日本蒙受恥辱與災難。

蜂谷醫生在原子彈造成的殘磚碎瓦當中,找到木製的子彈與斷掉的竹槍,他把這幅情景寫進日記,清楚意識到這並置的反差何等荒謬。9月初,他為某家報紙撰寫一篇有關原子彈效應的報導,並且表明日本人「在科學戰爭上遭受挫敗」。再說一次,他提出的評論在當時十分普遍,無疑是在批評日本那些不理性的戰時領袖。

雖然蜂谷醫生及其小群體好幾週都接觸不到報紙與廣播,但他們的言論跟日本各地民眾的說法不謀而合。例如,「東條英機應該要為了他犯下的罪去死」,日本民眾對於日本領袖的命運普遍漠不關心。更概括而言,日本民眾直接蔑視那些愚蠢的軍方領袖帶領日本走向慘重的戰敗,而這種輕蔑的態度仍以強烈的反軍隊甚至是反戰的情緒留存於戰後的政治文化。另一方面,對科學的莫大敬意不僅出現在蜂谷醫生的日記裡,同時期的日本各地也廣為宣揚科學,亟欲發展科學的力量來重建和平的日本。

從日記裡的描述來看,日本民眾對日軍的強烈蔑視情緒並未波及戰勝的美國人。由於日記提及的人物都是廣島原爆的直接受害者,所以這種情況令人詫異。起初,日本民眾普遍擔憂戰勝方在占領日本後會出現何種行徑,但這般憂慮隨即被尷尬侷促卻極其友好的關係取而代之。在戰敗後的災難時刻,絕大多數日本人眼裡的「邪惡敵人」,變成日本自己的軍隊。在日本各地,再普通不過的退伍士兵,也往往要承受民眾輕蔑的目光或嘲諷。

當「廣島的占領軍即將抵達」這個謠言傳到蜂谷醫生的醫院,民眾最初的反應不出所料──很多女性(甚至包括部分患者),都嚇得逃走了,怕自己可能會被性侵。不過,蜂谷醫生對此十分沉著冷靜,他在9月13日寫道:「我覺得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為西方人是講文化的人,沒有偷竊搶劫的習性。」他在日記裡寫下這句評語後,隨即遇到一位美國軍官,兩人首次會面,彼此都緊張不安,但不久後,一些年輕的美國人來到醫院,蜂谷醫生對他們的評價明顯正面。據他來看,這些人熱誠、友善、親切、有趣,全都很紳士,在他心中留下「偉大國家的公民」的印象。

日美戰爭如此殘暴,敵對雙方竟能突然化為友好的關係,這種情況廣受評論且令人費解。蜂谷醫生的日記以巧妙的角度描繪這種化干戈為玉帛的情景,日本人的行為舉止跟獲勝的英裔美國人再度形成鮮明的對比,而且是不利的對比。例如,某位醫界同僚曾一度趕到醫院,催促蜂谷醫生撤離婦女,因為美國人要來了。蜂谷醫生注意到對方極度焦慮不安,因為他很清楚日本士兵在中國的行為惡劣至極。戰勝的盟軍抵達日本後,實際上的確普遍表現得很克制,甚至寬大對待日本民眾,所以日本民眾對盟軍的良好印象又更加強化。

從廣島見證原爆後的全國消沉

至於日本戰敗後的當代情景,本書以生動的筆法見證了兩個衰敗的層面。其一是「悵然若失」(kyodatsu)的症狀,也就是失志和精神消沉的一種整體狀態。蜂谷醫生在外短暫探訪期間,親眼目睹眾人的絕望與困惑,而這幅情景確實反映出核毀滅引發的重大創傷。「疲憊的戰爭受害者,退伍的士兵,倚在燒焦柱子上的老者,漫無目的行走、漠視周遭一切的民眾,還有乞丐。」蜂谷醫生表示,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征服者」。他也在同一天描繪了一幅令人詫異的景象──有個可憐的女人穿著婚禮和服,拿著一袋地瓜,走過斷垣殘壁。這幅畫面堪稱「悵然若失」的象徵符號,並在那些日子籠罩著整個日本。

在疲憊又絕望的周遭環境裡,貪汙腐敗如雜草叢生,茂盛滋長。在這件事上,本書也是一個珍貴又詳盡的資料來源。隨著時間流逝,蜂谷醫生對於日本人在重大戰敗後的行為愈來愈灰心,屢屢記下失望之情。爛醉的退伍軍人坐在手推車上;搶劫與入室盜竊遍布各地;地方官員多半無能腐敗,軍需品被大量劫掠;通貨膨脹使金錢幾乎毫無價值;「面容邪惡、舌頭惡臭的人們」突然現身,從他人的不幸中謀取利益;聲名狼藉的男人調戲著笨拙的女孩。貪婪之心掌控著一切,「邪惡的影響力」比比皆是,日本似乎落入「卑劣無知者的掌握之中」。在蜂谷醫生的醫院,醫療用品甚至遭人竊取,蜂谷醫生表示,廣島「已成為邪惡的城市」。

日本投降後,前述現象也遍及日本各地。從宣布投降到盟軍抵達並展開占領作業的那幾個星期,狀況尤其嚴重。在本書記錄的8週期間,日本全國與地方層級的軍事當局、政治人物、商人,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摧毀紀錄,洗劫大量的軍用品倉庫。日本預期戰爭會持續很久,最後要防禦本島,因此倉庫儲備了大量物資。蜂谷醫生以引人矚目的短文描繪疲憊絕望之下的悵然若失狀態,更以簡練的文字描述他觀察到的貪汙腐敗,讀者不僅得以一窺原爆後的廣島,更能了解日本整體景況,那些都是當時的他無從知曉的。

在死亡陰影下珍惜每一個小確幸

從多方面來看,蜂谷醫生以看似樸實的筆法描繪廣島原爆與餘波,從而揭露了多層次的複雜世界。他的日記不僅詳盡記錄核死亡與核毀滅,而且現在重新回顧讓人更加明白,他的日記也開啟了一扇大得不尋常的窗戶,讀者得以看見戰敗後的心理病和社會病。此外,還有一點讓這本日記具備不朽的特質──這部紀實作品描繪了重生的滋味,講述人們在嘗過最苦澀的死亡之後,如何珍視寶貴的生命。

蜂谷醫生幾度闡明,他跟別人一樣是個熱血愛國者,只要天皇一聲令下,他隨時可以拋棄生命,為國捐軀。然而,廣島毀滅,蜂谷醫生失去全部財產,差點丟掉性命,而且醫院每天上演著戰火造成的苦難與死亡場景,這一切使得他和周遭許多人拒絕接受極端民族主義與戰爭,反而重視起個人關係與私人幸事的珍貴。

原爆後的第8天,蜂谷醫生躺在床上若有所思地說:「一個人的死去有多麼難,竟然一度奇蹟般地倖免於難。閃光出現當天,我把死生置之度外,如今卻想活下來,而死亡成了恐怖的場景。」

蜂谷醫生對於死者和瀕死者從未避而不談,同時,他對於人們在其他情況下會視為理所當然的諸般奇蹟,全都逐一表達感激之情,從而打造出一個肯定生命的世界。蔬果宛如珍寶,有人帶來桃子,還有一天有番茄,或者葡萄。某日,這群衣衫襤褸的人們在廢墟般的醫院病房裡吃著河裡的鮎魚當作一餐。拿到糖就有了慶祝的理由。香菸帶來近乎發狂的欣喜。沐浴被記錄下來,發現乾淨無瑕的衛生間而獲得的快樂,也被記錄下來。恢復電力是一件大事,初次到來的郵件、第一份送達的報紙也是大事。良好的排便令人心滿意足。當別人正在出血(輻射病的不祥跡象),這可不是什麼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過,醫院裡的這一小群人還是會講低級笑話,說著看似無止盡的連篇妙語,藉此提振精神。

就整個日本來說,有各種社會文化作品描繪原爆後幾週和幾月的情景,關注的層面也十分相似,全都跟日本俗語「跨越悵然」有關,也就是從戰敗的立即創傷當中走出來。要再度成為心理健全的個體,那麼振作精神、恢復希望、重獲生命的滋味,全都會是常見的重要環節。最終,要讓戰爭近乎抹殺的個人關係連結與個人的追求,都能恢復過來。

本書就是這種思考模式的典型範例,而從這個角度來看,原子彈就是戰爭恐怖感的經典象徵。在日本的背景脈絡下,原子彈象徵著超級愛國主義之荒唐,更象徵著那些試圖打著國家名號、動員民眾踏上軍事征途的人們何等愚昧。

由此看來,蜂谷醫生的記事也可以當成是在描述人們回歸一個本質上很個人的世界,深刻體現人性且充滿私人情感連結,友誼和家庭關係都受到珍惜,每個人的生命都很寶貴,工作(在此例中是指科學醫療工作)是一種救贖。人們工作是為了治癒,為了建構,不是為了傷害。人們想起昔日的仇敵,想起的不是過去的恐懼,而是彼此的結識,還有日後的專業合作。

在這之中有謙遜,也有莊重,當然還有傷感——因為半世紀後的今日,我們所知的事物是當時的蜂谷醫生無從預測的。他以看似樸實的記事手法描繪豐富的內容,每位讀者讀完後,想必都會在心中留下不同的長久印象、不同的片段或畫面。

(作者為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歷史學教授、美國藝術科學院院士、美國歷史學會委員。主要研究領域是近現代日本史和美日關係史。著有《擁抱戰敗︰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日本》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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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廣島醫生:一部終戰前的真實日記(原爆八十週年紀念.臺灣首度出版)
作者: 蜂谷道彥( Michihiko Hachiya M.D.)
譯者: 姚怡平
出版:一卷文化
出版日期:202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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