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北刑務所到華光社區再到榕錦時光：聆聽監獄牆內外的底層音律｜黃舒楣／獨評讀好書

始終要感謝華光社區的抗爭群像，於是十餘年前的某個早晨，人在西雅圖進行博士論文研究的我，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戰前航照圖，為那放射狀的建築平面配置圖震驚不已，「在台北生活了至少9年的自己，怎麼會從來不知道中正紀念堂一旁曾經有如此的歷史地景存在？」

同時，逐漸透過蔡敏真（當時是國立台灣大學地理學研究所的碩士班學生），才認識到華光社區背後有著一段尚未被梳理探討過的舊台北監獄（後又稱台北刑務所）歷史。慢慢地，我理解到大多數市民若非比鄰而居，對於城市中曾有此地景是極其陌生無知的，這也正是為什麼多數市民能輕易地為主流媒體所帶領，簡化理解華光社區為一塊有待都市更新的寶地。

然太平洋之隔始終讓我只是隔岸觀望，直到2013年回到台灣，才有偶然機會參與華光社區抗爭運動的尾聲。幾經波折，文化資產以及老樹保護的提報有了少部分成果，然而，抗爭運動走到2014年底算是失敗了。這次的經驗讓多位參與者以及居民幹部有很深的挫敗，同時，似乎也成為某種疑惑「何為監禁」之執念，想更深入理解這般監禁地景是從何而來。

從對監獄地景的保存開始，跨入都市邊緣底層記憶

2年後（2016年），意外地有機會參與一場舉辦於中正紀念堂舉辦的研討會，大會安排我和本書的第二作者韓籍李老師同場，我們一前一後報告各自有關台北刑務所、首爾西大門刑務所的研究，展開了2016～2018年的跨國合作，同時共同計劃了將旅順日俄監獄也納入──另一個日本殖民地的監獄保存案例，又是在什麼時代脈絡下重新詮釋論述、評價、襲產化、消費？

其實我們兩位都非歷史學者，進行的並非歷史研究，卻無可避免需要穿梭來回歷史檔案材料和現場，試圖理解當代保存實踐的理路。而我們都認為，文化襲產保存和記憶政治、都市政治和國族敘事競爭是分不開的。

書稿完成末期適逢首爾西大門刑務所對面的探監巷抗爭，我們才進一步意識到，首爾案例和台北案例的可比較性之高，在近年的都市抗爭意義上也是類似的。我們一邊增修改寫，一邊在2019年參與探監巷抗爭的組織「聆聽城市」（Listen to the City）進行交流，替這本書更清楚拉出一道都市邊緣底層記憶政治的音律。

台北刑務所的地下水道現場照片。圖片來源：左岸文化提供

從考古角度，看見埋藏在地底的歷史

在台北期間，我隱約知道修復再利用工程即將展開，以及考古試掘將啟動。2022年9月榕錦時光正式啟動，同樣地，在首爾，西大門刑務所對面樂天城堡建案完工啟用，我們也終於迎來了能夠再次跨界移動的2023年。

10年前，台北刑務所未能成功引起討論的考古潛力議題，沒想到再度於2022～2023年浮現。為了台北市公共住宅基地（金華社宅）開工在即、考古議題再審。第一次的審議會當天，我和人類學者江芝華教授、最勤力守護文化資產的蕭文杰老師都到場，但不論由監獄建築歷史、公共考古學或是程序問題，都難以讓工程停下。文化局似乎對於地面下能有什麼遺址留存，完全沒有期待。

隔年再次試掘，引起了大眾關心。2023年8月4日，台灣考古學會發起一場「考古散步」，吸引近40～50位民眾，齊歎市中心難得可見的遺址，一覽埋藏在地底完整的地下水道，參與先前試掘考古工作的工作人員亦分享發現的燻蒸室遺構、瓷器、藥罐等文物，甚至今次發掘還有近似圓山遺址的史前陶片，市民對於近在眼前的未知歷史感到好奇充滿興味。

樂天城堡旁的探監巷故事館。圖片來源：左岸文化提供

當時恰逢東大學者阿古智子來訪，我們在花蓮拜訪七腳川系族人，只能無奈錯過了台北刑務所揭露的地下水道旁「考古散步」，隔週才有機會補上，同時帶著筑波大學藝術學院的師生。他們看著水道，連結有關台北城牆石磚再利用的歷史，覺得很是有趣，遺憾說不能走近些觀察太可惜。「這水道遺址比起再利用的官舍有趣精彩多了！」筑波大學的山田老師這麼說。當然，這種比較未盡公平，倒是很清楚顯示，地下水道的歷史價值不應該被低估。

回家後我又想起其他往事。其實最初大家齊力在會議上提報時，即指出地下應該會有水道遺構，刑務所月刊中也曾提及城牆石材應用於多處。在刑務所要覽（1919）中的配置圖，清楚可見以粗黑線標記下水道位置，整個園區牆裡牆外都有佈設。當時我們在會議上嘗試凸顯前朝城牆石材運用的象徵意義。然時有委員僅以「舊建材」貶低其價值。水道部分也因掩蓋於地下而未得到太多討論，更沒有撼動文資討論決議僅留下日後工程開挖需留意進行試掘的建議。

其實10年前部分居民都還記得監獄大門兩側的明渠水道，有些遊戲的記憶，甚至還有魚群游動的影像。《日日新報》1922年2月的報導，主題是學生運動而非水道，卻意外地有張照片可為證。台灣考古學會遂正式提報台北監獄（原台北刑務所）考古遺址，指出以下重要性：

此遺址於日前進行提取工程時發現，日治時期排水系統（尖底明溝）結構保存完整，更出土兩件史前陶片，顯示此古蹟遺構的保存狀況比原先預期的更加完整。更由於史前陶片於地層中出土，隱含史前人類於此活動的可能。
因此提報台北監獄（原台北刑務所）為考古遺址，台北市政府文化局應積極進行文資審議，確認考古遺址的內涵及價值。

日日新報畫面。圖片來源：左岸文化提供

同一塊土地上錯縱複雜的故事堆疊

這基地相關的各領域議題斷斷續續出現，然而並不容易串連起每個小圈圈中的人群。我猜想，多半閱聽眾可能好奇，華光社區（亦即舊台北刑務所場址）究竟是什麼地方？怎麼會忽然不義遺址、卻又忽然考古？

原來，刑務所並非唯一理解此基地的框架，可能還有很悠長的前世？確實，這塊不大不小的基地，自清末在一側設置營盤起，漸成台北城邊緣、刑務所占據一方，戰後成為市中心的飛地，而後逐漸拆除、分割轉手，命運更趨複雜、建成紋理逐漸破碎而沒有邏輯。

到今日，這一區同時可連結到疫情期間的榕錦時光生活園區華麗開幕，號稱是台北「小京都」，其實原是刑務所構外設施南側的官舍。後來，園區得到了2023年台北老屋新生大獎。不久後，在同一區冒出了郭董烏龍新聞。郭董為了參與大選暖身，興沖沖跑到了南門中繼市場，關懷的卻是東門市場的進度，市場攤商一臉狐疑。

當大部分觀眾在看選舉好戲，令人感嘆的是，拆去了愛國東路以北官舍而成為中繼市場所在的舊刑務所場址，面目因此更加模糊不堪。理論上，耗費幾千萬的中繼市場只是臨時設施，很快全新的南門市場就要啟用，這塊用地，依照行政院計畫將成為數位發展部、國家通訊傳播委員會、公共工程委員會所在。對面另一塊空置至今的草地，則有多數人並不知道的、仍僅存於紙上的經濟部辦公室規劃，草地上其實還有刑務所演武場、教習所的遺跡。這同時並置的空間情事愈發難以連綴，如果再加上後續未明的考古遺址和公共住宅，一般市民或訪客遊人想理解眼前風景，實在困難。

換個角度想，由這塊宛如拼圖的基地所連接的城市多重時空是如此豐富，如果沒有戮力保留一些相關物質遺跡，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刮除丟棄，真宛如所謂的記憶屠殺（memorycide）。

今日，榕錦時光替這段金華街帶來歡愉的消費氣氛，一改十餘年前官舍原住戶遷出後空置且地位未決，居民擔心閒置房屋徒生治安疑慮，頻頻請願投訴里長，迫使里長必須大聲斥責文化局人員，這景象仍歷歷在目。今日的居民不再擔心，畢竟眼前的環境整理得美麗優雅，反而有了其他煩惱──有時來客過多在夜間人聲擾嚷，難免也帶來了停車的競爭、菸味飄散。不知道資深的居民會不會在某些時刻，回憶起了20年前的夜深人靜？

遠方的奈良少年刑務所、上海提籃橋監獄，都在近年傳出將轉型為結合歷史保存的奢華旅館。當襲產保存工作看似成為主流，在世界各地成為國家或地方政府都樂意支持的重點計畫時，透過這本書，我們希望能呈現歷史襲產保存工作本身的選擇性、排除性，而曾為監獄建築，依照19世紀末至20世紀上半葉文明化懲罰邏輯而留下的特定物質樣貌，又在近年的保存競爭中，再次演繹了懲罰邏輯。由此，懲罰邏輯是持續存在於當代城市中的，只是更為分散不可見，哪怕是監獄建築轉用而成為了華麗的旅館，排除困難記憶或異議聲音的力量始終存在，尤其當那力量希望主導特定單一未來方向之際。

藉由此書中文版出版，衷心期望能略盡棉薄之力，讓讀者更有意願去聆聽監獄牆內外、城市地景底層音律，「底層」在此有兩種涵義，其一是都市社會意義上的底層，其二則是考古學意義上的、物質意義上的底層。光潔樓板或地平面下有意想不到的過往，交錯著通向未來的另類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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