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北一女的歷史，我總會想起一則校園傳說：
北一女的光復樓裡，某天，一名學生留校晚自習時去上廁所，卻被鎖在廁所裡。過了一會，有一位長頭髮學姊來幫她開門，她想要記下學姊的學號，隔天向學姊道謝，但她一看，卻發現學姊的學號是紫色的⋯⋯那是日治時代學號的顏色。她意識到自己遇到鬼了。
這個故事透過「說明學姊的制服和當代不一樣」，來揭露學姊屬於過去、因此已經作古。但是日治時代的學號是紫色的嗎？蔡蔚群《追尋北一：日治時期台北第一高女的光與影》有一整篇介紹北一女校服的演變，我們可以清楚看到，日治時代不僅沒有繡學號（僅繡校徽），制服樣式也並非現在北一女的綠衣黑裙。也就是說，要是日治時代的學姊鬼魂真的前來解救受困廁所的學妹，那麼學妹看到的，會是一襲白底紺領的水手服，甚至不會去注意學號這種細節。
學姊鬼魂除了穿白底紺領的夏季制服，還會穿什麼？到了冬天，會換季成全紺色水手服的冬季制服；如果是最早的一批學姊，她穿的會是和服配行燈袴，海老茶色的袴下襬飾以三條白線；如果遇到水色衣領的學姊，那時間更為特定，是1923年到1934年在學的學生；最最特別的，還有戰爭時代穿的國防色燈籠褲（モンペ）⋯⋯要判斷是不是日治時代學姊，有很多種辦法，學號恰巧不是差別。
但是「日治時代學姊只有學號不一樣」的想像，卻說明了一種延續性的認知：彷彿北一女一直都是北一女，幾十年前的學姊與現在學生的差異也微乎其微，就像學號顏色那般不易辨識。因此，日治歷史就算再久遠，她們也終究是「學姊」。
高女是新娘學校嗎？
但這份理解背後也曾經歷曲折。《追尋北一》討論校慶的一篇提到，戰後行政長官公署接收了台北第一高等女學校，易名為台北第一女子中學，校慶年份歸零重新計算，直到1993年才重拾90歲校慶。傳說接受日治時代的過去，接受得如此理所當然（故事還帶有些許歷史感，讓主角在日治時代留下來的校舍光復樓遇見學姊），帶有對北一女校史的自豪。
北一女確實值得為自己的學校自豪。《追尋北一》以歷史眼光檢視北一女校史，北一女作為全台第一所高女，性質如此特殊，校史中可見到日治時代女子高等教育的種種轉折。
不只北一女，所有前身為高女的女校都值得自豪，因為這些學校創造了第一批受良好教育的台灣菁英女子，她們是文化資本極高的「高女世代」。但是女性要受高等教育，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高女校史裡的艱難，乘載的是整個時代的困境。
1905年採用高女學制的台北第一高女，是全台第一所高女。我的母校台中女中（台中第一高女）1919年創校，與台南第一高女（1917）、台北第二高女（1919）可算同梯。我高中時天天背著印有「since 1919」的書包。但我當時就聽同學們說：「我們日治時代是新娘學校。」
高女是不是新娘學校？台中第一高女、台北第一高女是不是新娘學校？竹中信子的《日治台灣生活史》甚至提到，結婚聘金會根據新娘學歷而有不同：「公學校的800元，高女的1,200元。」高女世代接受當時最良好的女子教育，難道就只是為了成為更好的新娘嗎？
《追尋北一》書中所寫，很適合用來回答這個問題。答案是，彼時日本帝國對於女性的期待，就是希望她們成為生養好國民的「良母賢妻」，高女也難脫離這一思想。然而在賢妻良母教育中，逐漸有超出「賢妻良母」或「新娘」的部分。
《追尋北一》介紹了極富改革理念的秋吉音治校長。秋吉校長1918年上任，他對女子教育很有想法，他注意到女學生畢業後在家庭中「被丈夫視為奴隸、被公婆使喚」的問題，呼籲「尊重女性獨立的人格」。他主張女子教育應在學制與授課內容上向男子教育看齊──儘管出發點依然是把女學生當成教育強健下一代的「母親」，但已有男女平等的思想。
秋吉校長作風犀利，書中轉引了他與社論的一番交火。當有家長主張女學生不必參加校外教學：「高女的學生畢業後會嫁給中等以下的人當妻子，出嫁就要從夫，生活狀態端視丈夫而定。絕沒有必要把自己當作社會的一分子共同生活。」秋吉校長霸氣回覆：「她們高中畢業後不會成為中等以下、而是中等以上的人的妻子。我說的中等以上不是只收入，而是知識水準。說實在的，如果你是本校學生的家長，作為你的子女，我覺得真是可憐。」
這段對嗆，依然以「女學生是誰的妻子」為前提，不過就算是「不夠進步」的出發點，也可能導向進步的結果。保守與進步，從來都是相對而言。今日的自由，也是由保守中的點滴進步累積起來。
她們走得比賢妻良母更遠
就連女學生的裙子長度與制服款式，都是戰場。秋吉校長將女學生穿的行燈袴由及地改到膝下3寸，以今日看來仍是長裙，卻招來家長抗議，擔憂女兒變成野丫頭。如今所有學校都採用的洋服制服，秋吉校長推行初期卻窒礙難行。
秋吉校長因反彈聲浪而離開，但下一任清水校長成功改良洋服校服，完成了秋吉校長的未竟之業。這一段歷史我覺得相當精彩。這起事件也凸顯了女性教育的獨特性──誰會想到制服改良會掀起巨大反彈？在男人身上不會，但在女性身上會。
就算家長把高女當新娘學校，校長們的態度也說明了，高女不只是新娘學校而已。一高女畢業生中，升學、就業、結婚各占三分之一。那是一個女性正要開展許多可能性的時代，新娘只是可能性的其中一種。時代最終會證明，這些女性會走得比賢妻良母更遠。
（作者為作家、台北地方異聞工作室成員）
好書推薦：
書名：追尋北一：台北第一高女的光與影
作者：蔡蔚群
出版：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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