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春天,我受邀前往巴黎,在一場由歐文斯康寧(Owens Corning)贊助的人力資源會議上演講。歐文斯康寧是一家頂尖的全球住宅建材製造商,總部設在俄亥俄州托萊多市(Toledo),在我土生土長的美國中西部部落文化範圍之內。
50位人力資源部門主管聚集在這裡,其中38位來自托萊多市,剩下的全來自歐洲與亞洲。自稱大衛.布朗(David Brown)的講者是公司執行長,他以緊湊的60分鐘闡述公司未來願景,用詞簡潔,再三重申關鍵要點,並以條列重點的投影片輔助說明。
接著輪到我了,我的任務是講述我最了解的主題──跨文化管理。我與這群主管共處一個小時,為他們詳盡解釋「溝通量表」,以及在理解不同文化傳遞訊息方式的差異上,這項工具具有怎樣的價值。彷彿在為我的主題補充說明,接下來,一位住在托萊多市已2年的日籍人事經理高木健治舉起手,提供以下的觀察:
在日本,我們在成長過程中不斷被暗示教導,說話的時候要意在言外,聽別人說話的時候,要懂得對方的弦外之音。傳遞訊息時不直接說破,這是我們文化深層的一部分……日本每年都會票選最受歡迎的流行新語,有一年的年度用語是「KY」,這是「空気読めない」的縮寫,意思是「無法閱讀空氣的人」。換而言之,這是指一個人嚴重缺乏辨讀言外之意的能力。在日本,如果你無法閱讀空氣,你就不是一個好的聆聽者。
就在這個時候,一位美國人插話:「閱讀空氣?這是什麼意思?」
高木解釋:「例如在日本的會議上,如果有人在言語間暗示不同意或不滿意,我們應該要能辨讀這樣的氣氛,捕捉到對方傳達的不滿。假使有人無法捕捉言語間傳遞的訊息,我們就會說:他是一個KY的傢伙!」
美國人咯咯地笑了,「我想這代表我們美國人都是很KY的傢伙!」對此高木不置可否,就我的解讀,這表示他也贊同這句話。之後高木繼續說:
當布朗先生演說時,我打開所有感官,很用心地聆聽,以確保我接收到他試圖傳遞的所有訊息。但現在聽完艾琳的演講,我問自己:會不會在布朗先生單純的字句背後,其實並沒有其他的意思?現在正在這個房間裡的諸位,我們共事這麼多年,每次進行討論時,我閱讀空氣得來的訊息,難道並不是你們想傳遞的?
這個問題非常敏感,也非常令人不安。就在高木安靜地「閱讀空氣」的同時,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當中甚至還有些人微微張著嘴巴。

低情境與高情境溝通
來自托萊多的經理人與日本來的同事,正好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溝通模式,這兩種模式,我們通常分別稱之為:「低情境」(low-context)與「高情境」(highcontext)。
為了理解這話的某些意含,我們來假設你與公司同事莎莉正在討論事情,而你們都來自比較偏向低情境溝通的文化。這種文化的人從小接受的調教薰陶,是屬於低度的情境共享。也就是說,這類聽者與說者的連結,比較沒有共用的參照點,同時也較少有隱晦的訊息。
在這種情況下,你與莎莉談話時,很可能會直接說出你的想法,提供所有了解訊息所需要的背景知識與細節。為了有效傳遞訊息,在低情境文化中,有效溝通必須簡單、清楚、直接,大部分傳達訊息的人,通常會毫無自覺地遵循這項要求。
美國是全世界最低情境的文化,接著是加拿大與澳洲、荷蘭、德國,然後是英國。雖然文化規範通常是透過間接、潛意識的方式代代相傳,但你可能還會記得某些曾接受過的深謀遠慮的教誨,教導你如何恰如其分地與人交際。
身為一個在美國長大的小孩,我當然也接受過這類訓誨。我16歲的時候曾選修一門關於「有效傳達」的課程,教導如何成功將訊息強而有力地傳達給聽者。在這堂課我學到這個傳統的美式法則:「先告訴他們你將要告訴他們的訊息,然後說給他們聽。接著再告訴他們你已經告訴他們的。」總而言之,這就是「低情境溝通」的哲學。
兒時的教育灌輸我一個想法:只要直白表達,就是「好的溝通」。但如同高木的說法,在日本這樣高情境文化中,所謂「好的溝通」是非常不一樣的。如同印度、中國和其他國家,日本人從小學習的是一種非常不同的溝通方式──建立在不自覺的共通參照點和共同認知上。
舉例來說,假設你和一位名叫瑪莉亞姆(Maryam)的同事,都是來自像伊朗這樣的高情境文化,如果瑪莉亞姆搭10點左右的晚班火車來拜訪你,你問瑪莉亞姆睡前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她很禮貌地回答「不,謝謝!」這時你的反應應該是──再多問她兩次。只有當她回答:「不,謝謝!」三次以上,你才能把她的「不」當作真正的答案。
答案就在所有禮貌的伊朗人都明白的「共通預設」上──你與瑪莉亞姆都知道,無論她有多餓,一個教養良好的人不會在別人第一次提供食物時就接受。所以,如果你不問她或三次,瑪莉亞姆可能就要捱餓上床,而你則為她沒有嚐到你特別準備的雞肉沙拉感到遺憾。

語言與歷史的交互作用
一個文化所使用的語言,正反映了這個文化的溝通風格。舉例來說,日語與印地語(Hindi,北印度語)都是高情境語言,相較之下,都有較高比例的文字擁有多重含義,端視使用方式與時機來決定如何解釋。例如在印地語中,kal這個字同時意謂著「明天」與「昨天」,解讀前你必須聽完整個句子,了解這個字被用在怎樣的語句脈絡裡。基於這個原因,以日語或印地語溝通時,你真的必須具有「閱讀空氣」的能力,才能理解訊息。
工作時我使用的是英文與法文,法文是遠較英文更高情境的語言。首先,英文單字的數量為法文的7倍(50萬字對7萬字),這說明法文較英文更高程度依賴情境線索,以解決語意不明確的問題。許多法文文字都具有多重含義,例如ennuyé既有「無聊」也有「煩擾」的意思,端看它被用在怎樣的前後文關係裡──這也表示聽者必須負責辨別講者的意圖。
法文中包含大量成語典故,更說明它是高情境溝通語言。例如sous-entendu,字面上的意思是「言下之意」。使用這個字時,基本上就意謂著在「沒說什麼」的情況下「說了什麼」。好比說一個男人告訴他的太太「你買的太妃冰淇淋卡路里很高」,這時他的「言下之意」可能是「你的體重增加了,所以別吃冰淇淋了!」他沒有直接說太太變胖,但是當她伸手抓鞋準備扔向他時,他就知道太太已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還有個類似的法文用語──以deuxième degré(字面的意思是「第二層」)的形式說點什麼。我也許明白表達了一件事,這是第一層訊息,但是這段話還有沒說出口的潛台詞,也就是第二層含意。法國文學的特色在於他們會使用第二層訊息。我想到一位17世紀的作家尚.德.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從第一層訊息來看,他寫的是兒童故事,但如果了解故事撰寫時的時代背景,也許就能捕捉到他的第二層訊息──這是寫給成年人看的政治言論。
相較於源自拉丁語的「拉丁系」語言(法文、西班牙文、義大利文、葡萄牙文),英語是較低情境的語言;但是拉丁語系與大部分亞洲的語言比起來,又顯得更低情境。不過,僅僅語言,並不足以說明一切。美國是全世界最低情境的文化,所有盎格魯薩克遜文化則都落在量表的左邊,而英國是盎格魯薩克遜這族群中最高情境的文化。所有拉丁語系國家,包括義大利、西班牙、法國等歐洲國家,和墨西哥、巴西、阿根廷等拉丁美洲國家,都落在量表中間偏右,巴西則是其中最低情境的文化。許多非洲與亞洲國家落在更偏右側。至於日本,它是全世界以最高情境著稱的文化。

如你所見,一個文化會落在溝通量表的哪個位置,語言只發生部分影響作用。同樣是盎格魯薩克遜國家,美國與英國的差距相當大;而同為拉丁語系國家,巴西與秘魯的差距亦然。除了語言之外,一個國家的歷史也會對溝通量表上的位置造成強烈的影響。我們來看看在量表最兩側的國家──美國和日本的歷史。
高情境文化往往擁有悠長的集體歷史,通常皆為關係導向型社會,人際網絡從一代傳到下一代,然後在社會成員間再製造出更多的共通情境。日本是一個擁有同質性人口和數千年共通歷史的島國社會,在這共通歷史中有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們與世界其他國家隔絕。就在這數千年間,島國的人們越來越熟練於捕捉彼此的訊息──閱讀空氣。
相反地,美國是僅有數百年共通歷史的國家,是來自世界各國的大量移民所組成,他們各自擁有不同的歷史、語言和背景。因為擁有的共通情境太少,美國人很快地學到,如果想要精確傳遞訊息,想要減少含糊和誤解的可能性,就必須盡量清楚直白。
在每個語系中,你會發現一種「模式」,首先,國家會因為語言類型而形成群組;在左邊,你可以看到盎格魯薩克遜語系,接下來是拉丁語系,最後,到最遠的右側是亞洲語言的國家族群。然後,在每一個語系內,一個國家的溝通風格會受到歷史長短與同質性程度高低的影響。例如,在盎格魯薩克遜語系中,美國擁有最多樣性的語言與文化,以及最短的共通歷史,這說明美國為什麼是盎格魯薩克遜文化中最低情境的國家。在拉丁語系中,則以巴西為最多元、最低情境的文化。同樣的模式也見於亞洲,這裡有像新加坡這樣的低情境國家,和擁有最高的語言與文化多樣性的印度。

如何成為好的溝通者
每天的生活中,我們偶爾都會有說話直白的時候,同時在某些狀況,也會傳遞一些話有話的訊息。當你說某人是個「好的溝通者」時,你確實的意思是什麼?你回答這個問題的方式,正顯示出你位在溝通量表的哪一個位置。
我的課堂上有一位荷蘭經理人,發現他的國家位置是落在量表的低情境時,就提出抗議:「在荷蘭,我們也是一樣話中有話。」但是當我問他,如果一位生意人溝通時常常意在言外,他會認為對方是好的還是壞的溝通者?他沒多想,立刻回答,「壞的。」他說,「在荷蘭,如果你不直接把話說清楚,我們會認為你不值得信任。」
如果你來自低情境文化,你可能會認為高情境的溝通者遮遮掩掩、不夠光明磊落,或者沒有溝通效率。但換個角度看,如果你來自高情境文化,你可能覺得低情境文化溝通者連這麼明顯的事情都要講,實在沒必要,甚至覺得對方自以為高人一等,或故意擺出謙虛的姿態。
雖然我在美國以外的地區生活和工作多年,但低情境溝通仍是我最本能的方式。說來慚愧,我必須承認,自己不只一次被歐洲同事指責有這兩種毛病。有一家我合作過的紐約在地公共金融機構,幾年前邀請我為他們的組織進行文化評核。我商請一位義大利同事保羅(Paolo)共同合作。我們針對這個案子進行深入討論。因為仍對自己參與計畫的時間有限感到焦慮,我不斷重複提到保羅必須承擔80%的工作(當然也要給80%的報酬)。在接著繼續探索客戶需要與可行辦法後,不到幾分鐘,我不自覺又提起我憂慮的時間問題。保羅終於失去耐心地笑了起來:「艾琳,我不是小孩子,又不是昨天才出生,我非常清楚你的重點。」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在你的本土文化,你也許被視為一流的溝通者;但在家鄉行得通的方法,碰到來自其他文化的人,則未必管用。
有一項有趣的觀察:在高情境文化中,越有教養和經驗的人,越有本事述說和聆聽含蓄委婉、多層次的訊息。反過來,在低情境文化中,知識和經驗最豐富的企業家,正是那些以最清楚直接方式溝通的人。在同一家公司,法國或日本公司的董事長,多半比第一線員工還要更高情境;而在美國或澳洲的機構,董事長可能比基層員工更低情境。由此可知,教育會驅使個體朝向更極致的主流文化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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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文化地圖(2025全新修訂版):運用八個文化量表,穿透全球商務溝通的隱形疆界
作者:艾琳.梅爾(Erin Meyer)
譯者:李康莉、唐岱蘭
出版:好優文化
出版日期:202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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