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症是「喪失記憶,連家人的名字、面孔也會忘記,變得自己不再是自己的病」、「失去獨立性,給親人造成負擔的病」、「無藥可治的病」。就某種意義來說,以上都是事實。僅僅聽到上面所說的情況,就足夠讓人害怕了。
在法律上承認安樂死的荷蘭與比利時,失智症正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成為某種問題。與其面對可怕的失智症,如果得到了無法治癒的失智症,寧願放棄治療,選擇安樂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踏實可靠的自己才是「自己」,記憶力與判斷力退化的自己不是「自己」。這是不想看到自己悲慘的狀態。因為不允許自己有軟弱的模樣,所以希望安樂死──畢竟沒有人希望自己是弱者。
我也有那樣的心情。但我認為,「軟弱的自己很悲慘」可能是自許為「強者」的人才有的想法。
人從小到大,總會期待自己未來的人生會越來越好,認為還有許多未曾見過的事物在等著自己,於是努力學習各種本事,好去完成種種事情。那是只看到所謂人生強大、光明面的時代。許多人都擁有那樣的時代,但人會逐漸忘記自己所擁有的,累積的體力會逐漸消退、消失,然後經歷不怎麼閃亮的時代。明知如此,人彷彿還是無視「事物會消失」的事實,認為那樣很悲慘。
尤其是得了阿茲海默症這種事,或許看起來真的很悲慘。因為阿茲海默症是腦部的疾病,所以會讓人連人生的重要事情都想不起來。但是,這種不幸是想像來的,得到阿茲海默症的患者,是否真的感覺到人生變悲慘了呢?他們有什麼樣的感覺呢?這是必須進一步詢問、研究的。
阿茲海默症與安樂死的倫理挑戰
正因為阿茲海默症是會讓患者記憶力、判斷力下降的疾病,所以無法期待他們能夠以一貫性的語言來回答,一般會認為對他們提問也沒幫助。所以長期以來都沒有這樣的研究調查。
得到阿茲海默症的人,到底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呢?此事一直不明確,畢竟只能知道患者在發病前的想法,認為「如果到了那種狀態,活著也沒有用」,覺得「那樣的活著,不如死了算了」,所以有人便希望可以安樂死。
在那樣的人當中,有一位名叫瑪戈的女性,她曾表示如果自己得到阿茲海默症,而當病情惡化時,希望可以安樂死。但是,當她在病情逐漸惡化的過程中,她忘了自己曾經有過那樣的表示,每天開心地吃著醫療設施提供的花生三明治,過著看起來很幸福的日子。她即使喪失了記憶力與理解力,似乎仍然可以過著看似幸福的生活。
如此看來,他人想像阿茲海默症患者的感覺,和還未得病卻想像自己罹患的感覺,以及已經得病、處於病症之中的實際感覺,存在著不一樣的可能性。至少我們可以知道,阿茲海默症患者仍然有感覺幸福的能力。於是,「患者現在處於幸福狀態中,是否應該遵從他曾經擁有、卻已經忘記的意願,而讓他安樂死?」這是很具爭議的問題。

失智症患者對自己的狀態有什麼感覺?
在這樣的背景下,有研究者開始進行訪談,認真聽取失智症患者對自身狀況的真實感受、他們是否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以及如何應對這種疾病。
根據荷蘭研究員瑪利克.戴布爾(Marike E. de Boer)於2007年彙整的報告,結論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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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智症並非僅僅是讓人無法自理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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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否認,失智症會帶來種種的痛苦與負面的情緒,但是患者在面對這個病症時,並非只是單純的接受,也會想要克服面臨的困難,並試著尋找應對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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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旁人角度看起來是奇怪的行為,很多時候卻是患者為了克服自己的問題,所思考出來的對策。
總之,患有失智症的人會以自己的方式瞭解病情,並且在這過程中重新調整自己,努力去適應狀況;可以說,患者也是積極過生活的人。
不過,我想再具體說明一下。阿茲海默型認知症的一個重要診斷標準是「缺乏自覺」的症狀。患者往往會忘記自己曾經忘記的事,而且注意力無法正常運作,導致行為或言論不符合情境,卻對此毫無察覺。在別人面前,即使做出的行為讓人發出「咦?」的疑惑,他們也未能察覺其中的異常。
如果海馬迴受損,而無法記住當下的事,那麼無法自覺當下行為的奇怪之處,似乎也就理所當然了。正因如此,這種「缺乏自覺」的現象被視為罹病的依據。然而,透過訪談發現,這種行為實際上可能是患者進行自我調適、「適應」病程的表現。
我的母親也是,當我第一次在情急之下說出「去醫院吧」的時候,她確實生氣了。她說:「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如果真的不行了,我會自己去醫院。現在沒什麼事,別管我了!」
母親並不清楚自己的嚴重性,那讓我感到悲傷。所以,之後便假裝要注射流感疫苗,把母親帶去醫院。而事先,也和熟悉的醫生打好招呼,讓醫生問母親:「最近有沒有感到什麼不舒服的情況?記憶力還正常吧?」
讓我感到吃驚的是,母親在醫院突然變了個人,儘管醫生是不認識的人,她竟能坦率回答「最近好像變得有點健忘」,於是醫生說「那就檢查看看吧。」就這樣,醫生開了大醫院的轉診單,母親從此展開失智症的一連串檢查。
也就是說,母親可能對自己的病況並非完全沒有自覺,她是難以對女兒啟齒,不想承認自己病了,所以對我否認她生病的事。母親對陌生人誠實以對,或許是不想讓一直接受她保護的女兒看到自己的弱點。

失智症患者的行為背後:是無能為力,還是竭盡全力?
根據瑪利克.戴布爾的報告,從對初期失智症患者的訪談中可以知道,幾乎所有的患者還是多少有自覺性的。從患者口中,可以明白他們對自己狀態的擔心與不安。他們還述說了自己最受傷的事,那就是在人前犯錯、得不到家人的認同、家人代替自己做了所有事情……等等。
患者因為自己犯下的失誤,以及從他人的反應中,感覺到自己的無能,深覺自我受到傷害、威脅。正因為有這樣的自覺,所以想隱藏失誤,努力去掩飾自己的過失。但在旁人眼中,他們的掩飾卻被視為「缺乏自覺」。事實上,正因為有自覺,患者才會拚命地想自我保護。
舉一個發生在我母親身上的例子。有一天我們去某家百貨公司,其廁所的門鎖結構與我家完全不同,所以母親使用廁所後,因為開不了門而被關在裡面,最後是藉著別人的幫助才脫困。可是她一出來,卻連句謝謝也沒有,只是像平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去洗手,然後快速地離開。當時也在現場的我,驚慌到哭了,連忙跟周圍的人道謝,但母親並非「不知道自己被救」而若無其事地走出廁所,她其實也受到了衝擊。我認為她一副「什麼也沒發生」、「沒事」的模樣,是在保護自尊心,因為接下來的一整天裡,她的臉色都是蒼白的。
對阿茲海默症患者來說,這樣的「自覺」問題,以及故意忽視自己頻頻出錯的行為,漸漸會形成一種壓力,讓患者變得無法和以前一樣的工作、煮飯,也不喜歡出現在人前―這不僅僅是因為「認知能力」下降的關係,他們之所以如此,也是為了降低失敗的情況發生,避免自尊心受損,因此只做那些確實能完成的事,以獲得自我滿足。他們其實不斷地在思考如何才能過得更滿足,並在不給他人添麻煩的情況下,又能幫助別人,甚至進一步針對自身的症狀找到對應的方法。
然而,我們旁人看到的,卻是他們越來越多不合邏輯、怪異的言論,有時甚至顯得麻木不仁,這其實是患者拚命保護自己的證據。即便是健康的人,遇到前所未見的情況,也會感到不安或受到威脅,進而採取誇張的行徑,或拒絕接受不符合自我期待的訊息,來維護自己。而失智症患者出現的「不協調」症狀,正是因為他們在竭盡全力、運用僅存「正常」的能力來面對問題的結果。
不管怎麼說,得到失智症的人在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後,仍然能感覺到幸福的時刻。瑪利克.戴布爾的報告中,有一段記載關於「瑪戈做花生醬三明治」就是個例證。
失智症患者的安養設施中,通常也會照顧到他們的心理,讓患者做可以做到的簡單事情,不讓別人為他們做太多,讓患者感覺到自己的主體性,或是幫助別人的能力,即使幫助別人做一點點小事也可以。他們喜歡得到別人的認可,也會因此感到開心。
所以對失智症患者來說,「有些事已經無法做到了」雖然是因為腦部的「衰退」,但也不完全是「悲慘」的象徵。
好書推薦:
書名:你忘了一切,卻沒忘記我:一個腦科學家給母親愛的告白,打破失智者喪失愛與能力的迷思。
作者:恩蔵絢子
譯者:郭清華
出版:遠流
出版日期:202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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