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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舉報、被監控、被採DNA的維吾爾人:中國統治下,新疆已成為「終極警察國度」實驗場

在新疆,你不僅有互相監視、彼此舉報的鄰里,裝在你家用來監控你的攝影機,還得自己掏錢買。 在新疆,你不僅有互相監視、彼此舉報的鄰里,裝在你家用來監控你的攝影機,還得自己掏錢買。 圖片來源:Kylie Nicholson/Shutterstock

2015到2016年,梅森在土耳其專心攻讀社會學碩士。讀這個學位通常只需要2年,但她兼職工作,所以時間拉得比較長。她對國內的局勢發展並不是非常關注,偶爾才會在微信收到朋友傳來的八卦。

2016年6月,她回喀什過暑假。某天早上,就在她因為腸胃型流感無法出門時,家裡傳來敲門聲。梅森開了門,眼前站著一名女子,自稱葛小姐。

「有鄰居通報你,」葛小姐說。

梅森知道葛小姐口中的「通報」絕非好事。「鄰居說你今天早上9點沒出門散步,」她補充,「你行為改變,有什麼原因嗎?」梅森近來行為反常,葛小姐似乎很擔心:沒按照平常的時間出門,沒做每天的例行公事,一切都亂了調。

「我得流感,所以待在家。」

「你能提供文件證明你得流感嗎?」

「我發燒了。」梅森知道她需要醫生開的紙本診斷書,所以勉強答應葛小姐會去拿,而且當天就去看了醫生,把診斷證明交給警察。

互相監視、彼此舉報的鄰里

在新疆,居民被分成10戶一組,每個家庭互相監控,記錄進出的訪客,以及鄰居親友的日常活動。這樣的手段是仿效中國封建時代的保甲制度,當時在執法、徵收稅款時,都是以類似的住宅編制為連坐單位。

葛小姐是新上任的十戶長,很有禮貌,每天傍晚都會來敲門,要求全家人報告日常活動,並詢問是否注意到鄰居不尋常的行徑。葛小姐的問題是有些冒犯沒錯,但梅森一家人覺得她也只是盡自己的責任罷了。

問完每天的例行性問題後,葛小姐會將答案記錄下來,向當局匯報。到了2016年7月初,也就是幾週以後,家家戶戶門外都掛上了QR碼,裡頭包含全家人的個資,她掃碼就代表已檢查過這戶人家,一切正常。接著,她會走到隔壁繼續,把10戶都檢查完畢後向當地的主管機關報告。2014到2018年,政府派出了20萬名像葛小姐這樣的黨幹,到新疆監控民眾,並向他們發放政治文宣。

「用這種方式管理社區,真的非常有效,」梅森說,「每個人都在睜大眼睛在看,如果某天鄰居通報了什麼不尋常的事,但你卻沒舉報,政府就會降低你的信用評等,認為你很可疑。」

當局利用這樣的社區監控體系,收集到每位居民的資料,不久後就將所有人分成3個社會信用等級:誠信、普通、不誠信。被評為不誠信的人可能會被警察拘留、進不了大學或找不到工作。

在社會信用等級被評為不誠信的人,可能會被警察拘留、進不了大學或找不到工作。圖片來源:a little snail/Shutterstock

用來監控你的攝影機,還得你自己掏錢買

幾天後,貼心周到的葛小姐又來敲門,說必須在梅森家的客廳安裝政府攝影機。

「真是抱歉,讓你們麻煩了,」葛小姐有禮貌地說,「但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收到當地警察通知,說你們家可能有些可疑的事。」

葛小姐給了他們一張紙,上頭說明如何在當局協助下安裝監視攝影機。政府為何要入侵他們家,梅森和家人一清二楚:梅森在國外留學,去的又是穆斯林國家,所以成了「嫌疑犯」。2015年時,中共正式將土耳其列為「26個敏感國家」之一,同樣在名單上的還有阿富汗、敘利亞和伊拉克。

「我很怕自己被歸類為沒誠信的人,怕政府不再信任我,」梅森說。「政府知道我一直往返土耳其,所以當然會認為我不值得信賴。」

她的直覺沒錯。葛小姐說她似乎沒達到政府的「誠信」標準,所以應該要安裝攝影機來展現她的可信度。

「我們別無選擇,」梅森回想,「不然要怎麼辦?抵抗政府然後被逮捕嗎?每個人都在看,都在打小報告,根本就不可能真的相信任何人。所以我們去了當地的3C商家,找合適的攝影機。」

結果許多電子器材店都缺貨,因為警方成了大宗顧客。合適的攝影機很不容易找,但梅森一家人終究找到了一台。有個工程師到家裡幫忙安裝,把攝影機放進透明的塑膠外殼,並置入牆壁,確保他們無法關掉或私自調整。鏡頭從上方俯瞰客廳,小小公寓很大的一部分都給照了進去,而且還會錄音。

梅森說:「這對我和我媽來說非常痛苦。家一直是我們可以隨心所欲的地方,是可以展現自我、有隱私的地方。我可以在家裡看書、聊天,表達我的想法。」她和母親仍會使用客廳,但不敢擺出平常看的書,也不敢誠實地討論文學或時事。「我們就坐在那兒喝茶,兩手空空的,努力不說出任何有意義的話。」

不能交談對梅森來說很難以忍受。她豐沛又活力洋溢的心中,有許多點子和想說的話,但現在,感覺就像一朵枯萎的花,無法再獲得澆灌。「我等不及要趕快再離開中國了,」她說。她知道自己如果打土耳其的號碼,政府可能會再更嚴密地監視她,所以忍住了打電話、傳簡訊給男友阿曼的衝動。

在新疆,許多人必須參與「全民健檢計畫」,政府會抽血、錄音、拍照並採集大家的DNA樣本。圖片來源:Ahmed_Janabi/Shutterstock

「你是否同意抽血?」無法拒絕的生物特徵採檢

一個月後,葛小姐又拿著一份政府通知,出現在梅森家門口,要求他們到當地派出所進行強制性的「檢查」。由於是全家一起被標記為「可疑」,所以所有人都必須接受這所謂的「檢查」。

當局很快就把這項措施定名為「全民健檢計畫」。「你們得去做健檢,到時會有人抽血、錄音、拍照並採集DNA樣本。這是為了社區安全,所有人的DNA都得收入資料庫供警方使用。如果之後還想出國,就一定得遵守這項規定,否則會無法申請新護照。」

梅森抵達警局時,混亂的等候區已坐了幾十個人,有嬰兒在哭,母親則顯得緊張不安。進行健檢的是警察,不是醫護人員。

梅森等了很久以後,終於有人叫到她的名字。警官帶她進入一個滿是「病人」的檢查室,毫無醫療隱私可言。警方先量了她的身高和體重,又測了視力,然後問她是否同意抽血,好像她可以拒絕似的。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也知道自己的DNA會被警方拿去建立生物特徵資料庫,只是這事還沒公開罷了。

警官在醫護人員的協助下找靜脈,但就是找不到,於是改刺梅森的手指,把她的血抽入一根小小的醫療試管。DNA採樣器材是由美國醫療公司賽默飛世爾科技(Thermo Fisher Scientific)在新疆地區直接銷售。接著,她被一名男性警官帶到另一個房間,進行一連串的程序,一開始是要站在攝影機前做各種表情,讓警方存入資料庫:要微笑、皺眉,還得不斷轉向,拍攝左右側和另外8個角度的照片;最後在錄音時,還得大聲朗讀一篇關於「國家安全」的文章:

「三大邪惡勢力分別是恐怖主義、分裂主義和宗教極端主義,」梅森聽話地照念。就這樣,警方也取得她的聲紋了。

梅森也看到警察從嬰兒的腳和頭部抽血。大約10分鐘後,她完成了健檢,在那兒等家人一起回家。他們都疲憊又害怕,但即使在家裡,也無法討論剛才發生的事,因為可能被客廳的攝影機監視。

強制收集醫療資料,目的就是監控

後來梅森才知道,她被政府歸類為可疑人物,是首批在健檢計畫中被強制取樣DNA的民眾之一。那年9月,政府開始大規模執行醫療檢驗,據新華社報導,最後共有3,600萬人接受檢查,不過梅森被叫到警局時,計畫範圍還僅限於新疆。

人權觀察認為,負責控管生物特徵資料收集作業、向警方匯報的,就是中共神祕的組織「人口服務管理及實名登記工作領導小組」(Office of Population Service and Management and Real Name Registration Work Leadership Committee)。當局在政府公告中宣稱,全民健檢計畫的宗旨是協助官方「依據科學資料制定決策」,以消除貧窮問題、確保「社會穩定」並落實相關管理。他們聲稱該計畫能帶來更好、更有效率的醫療服務,有助診斷重大疾病,還能讓新疆的每一位居民都擁有自己專屬的病歷檔案。

人權觀察發現的一份線上官方文件顯示,官員必須「確保每個村莊、每戶人家、每個家庭成員、每件物品(的資訊)」都有收集到。

據政府所說,每個人檢測出的血型資訊都會送交給警方,但似乎不只如此。人權觀察發現的一則網路公告指出,「收集 DNA用的『血液採集卡』會寄送到各郡縣的警局,供警方進行歸納作業。」這些資訊全都會儲存下來,並連結每個人的國民身分證號碼,所以當局需要時,可以輕易調取相關資料。我有在網路上找到解釋全民健檢運作機制的政府公告和招標文件,但後來這些資料都被撤掉了。

「郡縣家庭衛生計畫小組會指示當地醫療單位收集血液資訊和DNA血液採集卡,以執行強制性公民健檢,」某縣政府網站上的文件這麼寫。「血液資訊會送到郡縣公安局進行DNA血液採集卡檢測。」「公安局將負責收集12至65歲公民的照片、指紋、虹膜掃描以及其他生物特徵資訊,」另一份文件提到。

只要是在有維吾爾人的地方,我無論走到哪,都常聽到強制收集醫療資料的故事。「沒有人能拒絕。在那樣的環境下,根本沒有同不同意這回事,」塔依爾.哈穆特塔告訴我。2017年5月,他和家人也曾被迫在警局接受類似的檢測。

「可以檢測的項目他們全都不放過,測完後就收入資料庫中,」著名的維吾爾族商人塔希爾.伊明受訪時告訴我,「那是一場雷厲風行的DNA收集運動,目的就是監控。」

沒想到,計畫中用到的某些技術,其實是源自美國。

DNA收集運動的目的就是監控,而這些技術,某部分源自美國。圖片來源:AlinStock/Shutterstock

大型監控實驗場中被利用的美國技術

中國收集大量DNA用於特徵歸納作業,過程中是利用基因學家所說的「短片段重複序列」(Short Tandem Repeat,STR)。每個人的STR圖譜都不一樣,基因學家只要驗血就能分析STR,進而鑑定身分。如果在犯罪現場發現DNA,可以運用大型資料庫比對出嫌犯身分──全球的警察機關都會這麼做,但中國的計畫不僅止於此。政府想收集新疆地區所有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和其他少數民族12至65歲公民的基因資料,這樣一來,不僅能建立用於執法、調查的資料庫,還能藉機區隔這些少數族群和漢人多數。

「他們(中國)想實施神話般的徹底安全機制,也就是借助科技發展,建設出完美的安全系統,全面抵制恐怖主義,」加拿大溫莎大學(Windsor University)的社會學家馬克.穆恩斯特赫耶姆(Mark Munsterhjelm)告訴我:「他們想掌握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和所有少數民族每一個人的基因檔案。」

他表示,中國還利用另一個標記來累積大規模的基因資料集,也就是單核苷酸多態性(Single Nucleotide Polymorphism,SNP)。SNP可分析臉部結構、皮膚顏色和潛在遺傳疾病等特徵,所以長期以來,研究人員一直希望將這項技術發展得更完善,用於重建人臉,並歸納出整個族群的特徵資訊。

穆恩斯特赫耶姆花了15年,追蹤耶魯醫學院基因學教授肯尼斯.基德(Kenneth Kidd)的研究。「911事件後,相關單位啟動了『總統DNA計畫』(President’s DNA Initiative),從種族、表型和血統的角度進行基因研究。」基德只要分析親緣標記資料,即可從基因樣本判定受試者的血統,在這個領域的成果領先全球。他在耶魯大學經營基因資料庫,是總統DNA計畫的血緣與資料分析專家團隊成員。

穆恩斯特赫耶姆在網路上讀到基德和中國國家科學家共同發表的同儕互評論文,發現他有涉入SNP標記研究──這方面的研究讓警方得以在進行調查時,從DNA樣本分析血統,判斷是不是維吾爾族。穆恩斯特赫耶姆聯絡人權觀察,並與《紐約時報》合作,在相關文章中指出,這項DNA計畫「促成有史以來最全面、最具侵入性的生物特徵監控體系。」

2010年,基德受中國公安部的邀請訪中。中國公安部法醫科學研究院的首席法醫科學家李彩霞和他接洽,說對他的血統研究很有興趣,想到他在耶魯大學的實驗室擔任訪問研究員11個月。基德曾告訴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台(NPR),他「一開始」並沒有什麼疑慮。

李彩霞受僱於執法部門,所以能取得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和吉爾吉斯族等中國少數民族的DNA記錄,這些資料是非常寶貴的。「她(李彩霞)說他們收集那些樣本前,都有先告知受試者並請對方簽同意書,」基德這麼告訴NRP,「我又有什麼理由去懷疑呢?」

基德表示在合作結束後,他有請中國公安部不要再使用他提供的基因樣本。「沒有人回覆我,」他坦承。

2020年6月,風波平息後,我打開耶魯大學的線上基因資料庫,想看有爭議的維吾爾族特徵表型資料是否已刪除。基德確實是有將中國公安部提供給他的樣本移除,但耶魯的資料庫中,仍有許多維吾爾DNA樣本,並不是由基德所取得。「此維吾爾族人樣本是取自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其中一條資料這麼寫道,「所有自願參加者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都有超過三代的家族歷史,參加研究前皆有收到知會,且簽署過同意書。本研究係由中國新疆醫科大學研究倫理委員會批准。」

「此樣本是取自新疆維吾爾自治區阿克蘇市(Aksu)地區庫車縣(Kuqa)的維吾爾族人,」另一條資料則這麼寫,「取樣前,參與者皆有收到知會,且簽署過同意書。」

梅森和其他數十名維吾爾人告訴我,如果收到通知要取樣後拒簽同意書,就會被政府騷擾或逮捕,他們並沒有拒絕的餘地。「DNA資料庫已經建立,傷害已經造成了,」阿不都外力這麼說。他曾被抓到集中營,採集了DNA、指紋和足紋。梅森也這麼認為:「大家毫無警覺,實在太可怕了。中國會用這些資料做什麼,誰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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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終極警察國度:擺脫人臉辨識、DNA跟蹤、人工智慧,揭開中國反烏托邦的駭人真相
作者:傑弗瑞・凱恩(Geoffrey Cain)
譯者:林芯偉
出版:寶鼎
出版日期:20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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