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底是性本善的「羊」或是性本惡的「狼」?生命本質上是「朝生」抑或是「慕死」?人本主義精神分析師佛洛姆在《人心》開首引入這個經典的辯題。如果惡源於生物本能,戰爭便不可免;如果善輕易被外在環境干擾就變成惡,也不過說明那是無知與脆弱的善,是不自知本質為狼的假羊。
佛洛姆認為世間的邪惡現象,是由對惡的激情和對生命漠不關心的無情所致,並提出「對死亡的熱愛、惡性自戀、共生-亂倫固著」三個核心取向。然而,一些充滿攻擊性的暴力行為的核心目的仍是為了保存或感受生命,可謂情有可原,有別於前者反對或無視生命的惡性目的。同時,佛洛姆說這三種惡又有其良性型態──我決定從他這些容易教人混淆的論述及區分方式去審視:佛洛姆的寫作風格、本書與姊妹作《愛的藝術》的關係、佛洛姆思想的當今意義,以及人心為何。
佛洛姆的寫作風格
二分法(善/惡、愛/恨、白/黑)的寫作風格,幫助佛洛姆勾勒出一個元素的極端表現,而非對連續光譜中的一個點進行深究,好使論調清晰條理。他在《人心》裡呈現的正是三種取向最病態、最惡性形式的現象,因而那些光譜上不夠鮮明的表現,也就是與其他元素混和下的各種組合(一如各種診斷下的每一位個案都是獨一無二的),則不在他的寫作目標內。「純粹的戀屍者是瘋子,純粹的愛生者是聖人」,而大多數人都是兩者以某種比例混合,端看何種性格特質占主導。
佛洛姆認為性格源於人際關係,亦是對經濟、政治、文化長期的適應所致,身處某一社會階層之個體心理特質的「社會性格」其實早是本能的社會化。即便二分法犧牲了一些細膩度,但由於佛洛姆的性格觀同時含納「個體」與「社會」向度,這使他能跳脫臨床理論的個別限制,把解釋力加以擴展與轉移應用。好比在第三章,他指出希特勒及榮格其實都有明顯的戀屍癖傾向,前者把它發展到極致,後者則以創造力和醫者的心來平衡它,而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

作為《愛的藝術》的姊妹作,《人心》回應或探索了什麼?
《愛的藝術》最後一章提到要練就愛的能力,除了有「專注、紀律、耐心、無上關注」的實踐態度,也要「克服對一己的自戀」以及「脫離對母親和氏族的亂倫性固著」,但佛洛姆對後者的論述明顯不夠深入,原因很可能在於《愛的藝術》(1956)是在他人生最甜蜜的時期──他跟摯愛的第三任太太安妮斯(Annis Freeman)於1953年結婚──所寫的,當時認識他的人都發現佛洛姆不再沮喪,臉上滿是放鬆與喜悅之情。
1964年出版的《人心》則有系統地回應這個缺陷:(1)自戀(個人/群體)的核心都是人類這個巨嬰自以為是全知全能的神,對世界毫不在意、冷酷無情;(2)共生-亂倫固著則是把全知全能的特質歸於令人畏懼的母親,人們變成依賴、不願理性與思考、無意發展獨立性的嬰兒;(3)佛洛姆更首次詳述戀屍癖(necrophilia):一股對無生命和死亡事物迷戀的激情、病態與變態的愛。一旦三種取向的極端形式結合起來,便形成以毀滅與仇恨主導的「衰敗症候群」,佛洛姆強調對人類社會而言「罹患此症候群的人絕對是邪惡的」。
與「衰敗症候群」相對的是「成長症候群」──愛生性(biophilia)、對普世的愛、獨立與自由──《愛的藝術》裡有相當的描述。不論人們是去相愛或是去毀壞,佛洛姆始終認為不能把這些心理現象單純歸因於生物本能或驅力(以區別於佛洛伊德),而是必須考慮人類生存的整體性,即所有人類共有的處境,以及由特定社會結構決定的生活實踐。人心,不斷與這些外界互動才被型塑,最終體現出愛的藝術,或恨的技術。

對機械的激情,是佛洛姆對AI的預言?
有著先知情懷的佛洛姆之所以書寫邪惡,在於他明瞭衰敗症候群的終局就是教人類文明灰飛煙滅的核戰(第三次世界大戰),那時候會再度出現迷戀殺戮權力的人,以及受到死亡吸引而興奮於仰望蘑菇雲的人。把有機物轉為無機物的愛好,把活物化作死物的冷酷,都催促人們走上戀屍癖的道路。
當佛洛姆指出官僚主義工業文明已經創造出一種沉迷於一切機械事物的「機器人」,科學又創造了「技術」作為這些機器人們的新自戀對象時,難道他不正正預見了今天AI技術的出現,以及沉迷於AI的人們背後所抱持的機械迷戀的戀屍癖邏輯?
AI研發者只追求科技的躍進,為了利益目的(即便是助人的),卻不顧它所引發的倫理爭論及潛藏危機,而使盲目仰慕技術(而非藝術)的人因能夠使用與擁有它,就沉溺於自戀的全能錯覺。只需要輸入關鍵字,每都人都能偽裝成畫家、作曲家或知識份子。最終,人們在各方面都不再尊重付出與專業,更學會憑空作假,成為被「無汗病毒」感染,無需思考、無力創造的嬰兒。
等到AI真正擁有意識思考的那天,它就是「技術教」的新上帝,戀屍癖亦以冠冕堂皇的方式主導與滲透人心。我們可以大膽斷言,一定有人拚死也要製造出這樣的AI,迷戀於它的無機式全能,也一定有人興奮於見證人類被AI統治的時刻。
把無生命的AI奉為上帝,將使自以為啟蒙的人類再次蒙昧,但向無機物轉化的不只有大腦,還有身體與心靈。佛洛姆說「機器人依然喜愛性愛和酒,但他是在機械之物和無生命之物的參考架構內追尋這些快感」,今天「飛機杯」(自慰器)的流行是否也應驗了這句話?飛機杯伴侶,吸吮著愛的解體之下,人與自身及他人之間商品化的疏離關係,並用快感來麻醉自我。
確實,AI與飛機杯會如戰爭般滅絕人類實屬天方夜譚,但不警醒其惡性形式而被毀滅的,很可能就是人非草木的心。
《人心》煉鑄於取與捨的路上
雖然佛洛姆沒有回答自己開章的提問:「會不會人既是狼也是羊,或者既不是狼也不是羊?」但縱觀《人心》,其實答案已經躍然紙上,即去問人是羊或狼,皆不是回答人性孰善孰惡的方式──答案,是從選擇與行動中決定的。
《馬竇福音》裡耶穌曾對門徒說:「看,我派遣你們好像羊進入狼群中,所以你們要機警如同蛇,純樸如同鴿子。」(10:16 )。21世紀科技世代的我們,面對著許多不可逆的事物,「擇善」不代表得去否定它,參與其中也不必然代表「從惡」。
羊或狼,不是給定的實體或本質,而是取決於「覺察」之下一再取捨的歷程──如蛇機警地處身世途,如鴿子純樸地回應險惡,就是通過批判思考及固守品格,在每一個仍可能作出選擇的時刻,為每一個時代的矛盾負上自我的新責任。
(作者為諮商心理師,精神分析主題作家,「哈理斯的精神分析躺椅」版主。)
好書推薦:
書名:人心:人是狼還是羊?佛洛姆辯證人性善惡的經典
作者:埃里希.佛洛姆(Erich Fromm)
譯者:梁永安
出版: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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