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6日珍納馬爾康(Janet Malcolm,1934~2021)在紐約去世,享年86歲。對於華文世界而言,雖然她遺下的眾多傑作,3本已有中譯,但這個名字還是很陌生。對於英文世界而言,她卻等同重量級作家,尤其在美國東岸與英國的知識份子圈,其作品所召喚出來的相關討論,對一般紀實作家已產生振聾發聵之效。
珍納馬爾康是跨界作家、評論者兼報導者,寫作對象從攝影、文學、法律到精神分析皆有。諸多悼念文章中,有人稱她為「一個對調查報導再行調查的新聞工作者」(A Journalist Who Investigates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將她的寫作特色表達得很貼切。
為了寫珍納馬爾康的悼文,我重讀她的3本中文譯作,發現有的導讀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如她作品中最膾炙人口的《新聞記者與謀殺案》(The Journalist And the Murderer,林宗憲譯,1990年英文初版、2011年博雅書屋、2014年五南出版),或許是為了招徠做為新聞系所教科書使用,找了一位相關學者,將此書定義為探討「新聞倫理」。
然而,新聞倫理只是《新聞記者與謀殺案》觸及的諸多項目之一,你也可以說它想探討審判正義等等。馬爾康對於新聞學(如果真有此學的話)的真正貢獻,在於她呈示了新聞報導(或任何紀實作品)中,作者做到相對主觀或相對客觀的雙重困難。該書的主題案件,只是她拿來做為討論「天下是否有絕對真相」的話頭,而書中並沒有最後結論。
《新聞記者與謀殺案》中譯本導讀的結論是:「希望本書譯本的出現,能讓新聞傳播系所學子及所有媒體工作者,再次確認記者在面對司法件時該謹守的分際,不要因為跨越了專業界線而造成良心危機。」呵呵,真是從何說起呀。
珍納馬爾康一輩子的寫作,都是在鼓勵人跨越專業界線,或是述說不跨越專業界線之不可能。當然,作家和其他所有人一樣,不是全知、全能、全善的,無論跨不跨越專業,誤判永遠存在,人性本身就是導致誤判的最大溫床。例如《新聞記者與謀殺案》書中,馬爾康訪問一位獨排眾議的女陪審團成員,此人的觀點有趣,卻似是而非,造成陪審團無法達到一致判決而中止審判。她顯然要告訴讀者,人並非必須言之鑿鑿才能改變現狀。
珍納馬爾康就是喜歡強調,專業與非專業都有其盲點,真相永遠不似表面上的事實那麼一翻兩瞪眼,那麼簡單明瞭。至於所謂的「良心危機」,就永遠是後話了。



麥唐納醫師家的三條人命
《新聞記者與謀殺案》不是馬爾康最引起爭論的作品。早在1981年出版《難以探觸的心:精神分析的不可能任務》(Psychoanalysis:The Impossible Profession,陳系貞譯,究竟,2000)時,她已展現寫作爭議性主題的才氣。表面上看,她的報導作品漫不經心,幾乎違反所有紀實作品的寫作鐵律,對於時、地僅偶爾交代,例如《新聞記者與謀殺案》特別多描寫訪問地點的陳設,即那些受訪者的工作環境,是為了讓讀者多少了解他們的習性。她的真正看家本領仍是思想辯證。
馬爾康生長在在猶太知識份子家庭,父親又是精神醫師,在當年是非常前衛的職業,家中往來無白丁,她對於人的話語中隱藏的詭詐,早已耳熟能詳。她的書,是要大家了解某些主題思辨的轉折,書寫安排的順序有其邏輯,但絕不是依照傳統新聞寫作理論,讓故事透過發生始末,層層有序的展現出真相。
《新聞記者與謀殺案》的緣起是麥唐納(Jeffrey Robert MacDonald,1943~)案。這個刑案,是美國犯罪史上少數真正未解的懸案:1970年2月17日半夜3點多,麥唐諾醫師向他所在地Fort Bragg軍中的直屬單位報案,說是家中遭三男一女闖入,他的太太與兩個年幼女兒都被打死,他自己受傷。警方立刻封鎖現場周遭地區,直到凌晨6時才放棄搜捕這三男一女,後來將他本人列為嫌疑人。同年10月,軍方審檢機構基於證據不足,宣布不起訴麥唐諾。麥唐諾提前從綠扁帽軍退伍後,從東岸遷往西岸的加州,試圖開啟新的人生,直到8年後,在其岳父卡薩(Alfred Kassab)的不斷努力下,法院重起調查,1979年7月16日被起訴,同年8月29日被陪審團認定為謀殺罪,但是由於沒有確鑿證據,法官判決為無期徒刑。
這個案子的後續爭議很多,由於麥唐諾有支援團體,網路上的相關記載非常詳盡,加上媒體推波助瀾,曾出面評論的社會賢達多矣,有的還上了法庭當專家證人。《新聞記者與謀殺案》在書中僅約略介紹該案後,便直接寫進去主題,也就是麥唐納在1979年6月邀請麥金尼斯(Joseph McGinniss,1942~2014)加入他的辯護團隊。這可能出自他律師的建議。美國這樣的先例是有的,重大刑案當事人與作者同時與出版社簽約,一個人講述自己的親身經歷,一個人把它整理、補充後呈現給讀者。
麥金尼斯此時已是成名的作家,他的《促銷總統》(The Selling of the President,1968)描述尼克森總統如何被宣傳團隊搽粉添妝,送進白宮,他在該團隊完全不設防的情況下全程參與,事後再大洩其底。麥金尼斯、麥唐納醫師與出版社簽下300萬美元預付款,麥唐納醫師拿預付款的26.5%,以及出版後每本版稅的33%,約定中,麥唐納給予麥金尼斯獨家採訪權,並加入但書,允許麥金尼斯自由寫作,日後不會針對書內容提出任何控訴。
所以,麥金尼斯與麥唐納實際上是「合夥」關係,以致於其中的所謂「新聞倫理」變得十分曖昧。麥金尼斯沒想的是,該案很快就起訴,而且4個月之內便判決了。在審判過程中,麥金尼斯與麥唐納幾乎天天見面,也參與律師團隊的討論,兩人似乎相當投合,直到1979年10月判決後,麥金尼斯才了悟自己對麥唐納所知甚少,而且,輿論風向似乎傾斜於人人皆曰可殺,那麼,他要如何寫這本「暢銷書」?
馬爾康在《新聞記者與謀殺案》論及當時美國出版界的生態是金錢至上,新聞熱潮所至之處,大家都急著想來分一杯羹。她本來和麥唐納案一點關係也沒有,直到1987年9月,接到麥金尼斯的律師孔恩斯坦(Daniel Kornstein)寫給30多位新聞記者的信,說是麥唐納醫師控告麥金尼斯詐欺,因為麥金尼斯後來寫成的書稿,出版前並沒有經過麥唐納過目,書中大揭麥唐納隱私,並藉種種獨家細節將麥唐納塑造成一個反社會人格的人,精神狀況大有問題,並可能隨時失控殺人。而麥尼斯在這本名為《致命願景》(Fatal Vision,1983)的書寫作過程中,因為麥唐納已發監執刑,以40封信和麥唐納稱兄道弟,誘使麥唐納以為他是最好的朋友,對他知無不言、盡情傾訴。
麥唐納顯然是找到了一個幹練的律師,沒控告麥金尼斯誹謗,而告他詐欺。陪審團中6位成員有5位被說服了,認為麥金尼斯簡直比殺了3條人命的麥唐納還可惡。雖然該案因為其中一人不同意而中止審判,被告律師認為有義務提醒這30幾名記者,假使該案成立,「藉此要求記者或作家在寫作與研究期間,法律上有義務必須向當事者透露個人的心境與態度」,可能對憲法保障的記者言論自由造成重大威脅。
既然上綱到憲法層次了,馬爾康才抱著好奇的心情,試著約談麥金尼斯問個究竟。不過,麥金尼斯也聰明,雙方只見過一次面,他知道可能逃不過馬爾康的法眼,說他「不想被審第二次」,乾脆的拒絕再接受馬爾康訪談。

頭已經洗下去了
不但麥金尼斯拒絕訪談,他的律師孔恩斯坦後來也拒絕馬爾康訪談。該案最後以和解收場,麥唐納醫師拿到32萬5千美元和解金,但是麥唐納的岳父卡薩看不過去,另以訴訟進行干擾,據說最後麥唐納僅拿到5萬美元。
山不轉路轉,馬爾康轉而訪談麥唐納醫師本人,取得麥金尼斯那40封寫得黏黏膩膩的信,在《新聞記者與謀殺案》引用了好幾封。信中,麥金尼不惜承認自己有婚外情,以誘取麥唐納承認自己也有婚外情。馬爾康查到麥金尼斯其實有不得已之處,此人用錢無度,寫作《致命願景》期間被各種債務追著跑,而偏偏麥唐納醫師根本就是個平凡無奇的人。馬爾康訪談他之後,很同情麥金尼斯,判斷他可能必須捏造出一個「不是麥唐納的麥唐納」才可能過關。如果主角不夠有趣,誰要來讀一本600頁的磚頭書呢?
馬爾康形容麥唐納言語乏味,只知一味喊冤,說來說去就是那麼幾句話,他可不是俄國小說家杜思妥也夫斯基《罪與罰》筆下的拉斯柯爾尼科夫(Rodion Raskolnikov)。她甚至引用小說家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在《反生活》(The Counterlife,1986)主角祖克曼的話:「多數的人都完全不是原創的,而他(按,作家)的工作就是讓他們看起來不一樣。這並不簡單,如果要讓亨利真的變有趣的話,我就必須去做這件事。」
雖然同情麥唐納醫師,也稱許他在自覺蒙冤的心境下,還能在監獄中安詳度日,但訪問了更多人之後,馬爾康發現,那些自稱了解或厭惡麥唐納的人,一切的印象都來自麥金尼斯寫的《致命願景》,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機會可以親自接觸到麥唐納。而《致命願景》是怎麼產生呢?馬爾康引用一位詐欺控訴中投票同情麥唐納的年輕黑人女士的話,她說:「我最不喜歡的事實是,麥金尼斯的動機只是想寫一本暢銷書,他僅僅關心寫書的事。」
但是馬爾康也引用萬寶(Josph Wambaugh)的話。萬寶曾經當過一年多警察,後來因寫了警探故事大紅大紫,改行專事寫作。他表示:
某些陪審員大作文章提出的問題就是『你是否曾經向一本書的當事者說過謊?』答案是沒有。但是,我沒有總是說實話。我處理過反社會的人、謀殺犯、其他可怕的人──當警察及作家的時候──我絕不會告訴他們實話,儘管我不會對他們說謊。……(例如)這傢伙說:『你可以體會我強暴那13個女人的感受了嗎?你知道我的感受,你當時也可能做同樣的事情,不是嗎?』我會說:『喔,當然,查理,該死的,我都沒辦法戒煙或戒酒,所以我要怎麼去批評你呢?再吃一條巧克力棒吧。』當然,這就是我說的話,以便讓這傢伙多說一點。
閱讀馬爾康的書,要有九彎十八拐的心理準備,然後才可能得到某種領悟,就是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你想錯了。不但你想錯了,作者也寫錯了,受訪者更可能講錯了,所有關於「正確」的願景都是空想,你必須再想想,然後再想想,然後再找一些證據,來支持你繼續想、繼續不斷的想……
馬爾康直到去世前幾年還在寫作;至今,我還沒有看過她寫過壞的作品。麥金尼斯因為寫作《致命願景》大賺版稅,此書從1983年不斷再版到現在,而他2014年就去世了,去世前過著很舒適的日子。至於麥唐納醫師呢,已入監服刑超過40年,1991年3月27日他符合假釋申請資格,卻沒有申請假釋,唯一的好消息是2002年他結婚了,對象是一個老師,過去是他的支持者,兩人持續通信數十年。直到今天,麥唐納醫師還關在牢裡。
真相永遠不似表面上的事實那麼一翻兩瞪眼,那麼簡單明瞭。馬爾康雖然同情麥唐納醫師,卻承認每次接到他寄來更多喊冤的資料時,都非常頭痛,那些千篇一律的東西讓她敬而遠之。
至多至多,她能做到的,就是寫下這本《新聞記者與謀殺案》。抱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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