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讓沒生命的物體照顧孩子。讓你的孩子獨自觀看視聽效果都很生動的影片,無論是真人演出還是動畫,由於這些影片不是活生生的,不會對生物做出反應,孩子只會從中學到錯誤的教訓。為什麼現在自閉症類群(autism spectrum)的診斷案例增加了?我們認為,這在一定程度上與許多兒童從小就盯著螢幕上的動畫角色有關。這些角色看似活的,其實不是。那些看似有生命的角色,不會也無法回應孩子的表情、手勢或問題,它們對於正在發育的大腦傳遞了這樣的訊息:這個世界不是一個會回應你情緒的地方。如此一來,孩子該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孩子又該如何發展出細膩的心智理論(theory of mind,即一種歸因他人心理狀況的能力,並理解他人的欲望和觀點可以且確實與自己的不同)?
認識到其他人與自己不同但同樣值得尊重並被公平對待的能力,並不是人類所獨有的。舉例來說,狒狒就發展出深刻的心智理論。母狒狒可以根據自己最近與對方的互動,準確評估另一隻母狒狒所發出的威脅聲音是否針對自己。狒狒明白,當另一隻狒狒看著食物時,當牠感覺到食物有被搶走的威脅,牠很可能會保護食物。然而,狒狒無法完成對人類來說顯而易見的任務;像是狒狒媽媽通常會將嬰兒狒狒抱在肚子上,當牠涉水去另一座島上時依然這樣做,有時沒在水下的嬰兒會被淹死。
人類在調用心智理論上比起任何其他物種都更頻繁也更深入。我們與無生命和有生命物體的互動方式不同,並學到那些沒反應的物體不具備意圖。讓無生命的物體照顧你的幼兒,可能會把這樣的訊息傳遞給他們:這世上的其他人既不會回應,也不值得尊重和公平對待。
合法藥物與兒童
限制兒童接觸風險和遊戲(所謂的直升機教養)、使用螢幕保母安撫照顧幼兒,以及讓兒童定期服用現存許多種合法藥物,這三者加起來,催生了一場完美的社會因素風暴,危害了我們的孩子。
我們認為,近幾十年來給兒童服用試圖改變他們情緒和行為的藥物大量增加,部分出於兒童抵制學校文化的反應,這部分我們將在下一章進一步探討。男孩更有可能被診斷出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並由醫生開「快速丸」(speed,甲基安非他命的毒品名),好「讓」他們服用之後能夠集中注意力並坐得住,還有臉部朝前排隊站好。打鬧遊戲這種文化已不再適合我們纖細的感覺,所以我們更願意給孩子服藥,好讓他們變得順服。
與此同時,女孩則傾向不將真正的想法「表現於外」,而更偏向於柔順和焦慮,因此更有可能服用抗焦慮和抗憂鬱劑。大多數的學校似乎更適合女孩的生活和學習方式,而不是男孩的,但這並不代表對女孩而言就是健康的。
男孩被診斷出來的狀況通常被歸類為學習障礙,或是最近被稱為讓人比較不擔心的「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關於神經多樣性,我們要指出兩點。
首先,除了罕見的極端例子之外,許多表現出「神經多樣性」的人都得益於權衡之道,因為這讓他們在其他領域獲得提升自己見解或技術的能力。同時,神經多樣性作為一種「罕見的表型」,是非常有價值的,因為這樣的人會以不同於大多數人的方式看世界。這個道理適用於有自閉症類群障礙的人(特別是高功能自閉症),也適用於患有注意力不足過動症、閱讀障礙、書寫障礙、色盲、慣用左手的人。如果可以選擇,你可能不希望自己或孩子具備這些特徵,但這種偏好也指出我們還無法理解,權衡(特別是隱晦難解的智力權衡)其實對個人和社會是有益的。
其次,雖然學習差異本身沒有好壞之分,但卻可以打破不良的教育關係。良好的師生關係是一種解放,不良的師生關係則可能帶來毀滅,而教學的量化更有可能使得教師成為海豹訓練師,而不是全人教育者。一旦教育變得高度渠道化(canalization),亦即堅定不移地引導人們做出平庸和普通的選擇,那麼這種渠道本身就有毒了。患有學習障礙的人甚至無法在這種有毒的渠道中玩耍,從而迫使這樣的年輕人開闢出自己的教育方式。這種狀況為我們提供一個角度,不只看到現在的教育系統著重於評量標準,因而無法揭示智慧或能力;也讓我們期待一種更好、更另類的未來。在這樣的未來中,有多種途徑可以獲得成功、具生產力並得以反脆弱。
但是,製藥業在神經多樣性中發現了獲利的機會。因為安靜聽話的學生更適合孩子太多、資源太少的學校,所以現在很多神經多樣性的孩子都被藥物給壓制了。
我們在大學教授學生15年了,我們幾乎每個學期都會收到學生的健康紀錄,我們發現有超過一半的學生正在服用或兒時服用過改變情緒的藥物。通常(並非總是)男孩服用的是甲基安非他命,女孩則服用抗焦慮和抗抑鬱藥物。在接下來的幾年裡,這個數字確實有所下降,不過醫生也同時開出了更多的外源性跨性激素(exogenous cross-sex hormone)和激素抑制劑,而且總是有少數學生正在服用醫生開的藥物。許多學生都在積極戒掉這種種藥物,有些成功了。

蝴蝶記得自己還是毛毛蟲的時候嗎?
隨著孩子成長,從幼兒到兒童再到青少年時期,孩子會持續發生變化。然而,改變的不僅僅是身體的結構和生理的運作,例如身高體重、體型和各部位的比例;他們的大腦和心理也在發生變化。這些變化是我們學習如何成為一個成年人的過程,確實就是童年的意義所在。
因此,生在一個永遠會讓人回想起過去的時代,尤其具挑戰性。當你13歲時,看到自己6歲時的照片,你會知道自己和照片裡的那個人雖然是同一人,但已經有所不同。你正處於轉變的過程中。身為人類,我們一生會持續轉變也真的有所轉變,但轉變最劇烈的時期就是童年,這也同時是你的身分認同成型的時期。在這樣的轉變過程中,調和童年早期的自己和童年晚期的自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艱難的是,要調和童年晚期的自己和剛步入成年期的自己(你可能認為自己已經是個成年人了)。如果這些早期階段的永久紀錄總是出現提醒你,日子還會更艱難。
如果說呈現自己早期模樣的照片,很難與現在的自己協調一致,那麼社交媒體的出現只會讓這種情況變本加厲。如果你屬於中產階級,14歲,生活在當今的世界中,你很可能會活躍於社交媒體,總是發布一些自己酷炫的證據。僅僅過了幾年,那些早期的貼文似乎呈現了你當時的樣貌,最好的狀況是你知道這些影像不過是精心挑選出來的,最糟的狀況則是有些照片完全是在扯謊。兒童如今正與自己的早期版本競爭,把「做真實的自己」的呼籲和「力求永遠正確」的西方文化規範結合起來,而這些在社交媒體上發表的早期貼文,注定會讓孩子感到困擾並成為阻礙,因為他們此時應該要轉變為成人的模樣才是。
如果說,看到你和你同齡人從青少年起就放在社交媒體上的照片會讓你感到困擾,那麼這類紀錄開始的時間越早,情況就會越糟。如果你在中學時就使用社交媒體,必然會對自己的身分感到混亂和困擾。如果父母放上你7歲時的照片,而你也與這些照片做比較,那就更煎熬了。當然我們應該擁有孩子各個成長階段的照片。一般來說,這些照片不該展示給所有人看,除非它們清楚代表了某個特定的時刻,但不具有普遍意義。
現代化正在把我們的形象固定下來,而在之前,這種固定的時間比較短暫。思考一下最初由古希臘人提出的哲學問題「忒修斯之船」(ship of Theseus):隨著時間推移,這艘船有塊木板因腐爛而被更換,之後又更換了另一塊木板,如此直到最後,每個原始零件都經過更換,那麼這艘船還是不是原來的忒修斯之船?事實上,那還是同一艘船嗎?對於比一艘船更多些什麼的生物體來說,答案在某種意義上既是否定的也是肯定的。我們從出生到死亡的生命歷程是連續的,然而從童年走向成年時發生的轉變最劇烈,這代表我們不再是與過去相同的人了。如果我們試圖保持以前的身分,就會限制自己的未來。
所以,蝴蝶會記得自己還是毛毛蟲的樣子嗎?不記得。在這種情況下,記憶不完整的本質並不是記憶的缺陷。蝴蝶不需要記得自己毛毛蟲時代的生活。同樣地,成年人記住自己更年輕時如何看待世界,對於美好生活而言通常來說並不必要,特別是當那些想法和影像經過記憶的更動而沒有反映真實的情況。持續被提醒自己年輕時與現在不同的模樣、行為方式,以及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的想法,都會阻礙我們的成長,這點同時適用於成人和兒童。
好書推薦:
書名:21世紀狩獵採集者的生存指南:讓演化生物學為你的人生效力
作者:希瑟.赫因(Heather Heying)、布萊特.韋恩斯坦(Bret Weinstein)
譯者:鄧子衿
出版:鷹出版
出版日期:202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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