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哈登工作了幾十年的蘇珊．貝克告訴我，要理解哈登的理念，一個辦法是專注在所謂的「最小公倍數」用路人──即集各種缺點於一身，最惡劣的駕駛，或是最不專心的行人。你若是想降低傷害，你該執著的不是怎麼糾正這些人，而是打造一個環境去控制可能與這些人有所接觸的能量。
她稱之為她最具爭議的立場──我們應該要打造一個讓酒鬼也能活得很安全的世界。「說到底，這個世界如果連喝得醉醺醺的傢伙都不會出事情，那其它人就更不用擔心了，」貝克說。「如果你想打造的是一個不能太笨而且頭腦清醒的正常人才能安全活著的世界，那麼對酒鬼、沒睡飽的人、掛記孩子手術而想要趕緊回家去關心的人，這就不會是一個安全的世界。」
但今天，我們正好在做相反的事情──打造完人專用的道路。我們可以看到美國政府就是用這種「希望用完美來預防意外發生」的態度在回應當前行人死亡節節攀升的趨勢。從2009年到2019年，美國運輸部公告的美國行人死亡數暴增了51%，原本大約每年4千人出頭的數字，現在已經突破6千人大關。值得一提的是，行人與腳踏車騎士的致死意外件數與汽車駕駛跟乘客的死亡事故件數呈現負相關，一升一降；主要是車身外的人死得愈多，車體內就愈多人能活下來。
交通死亡事故中，被檢討的總是行人
年復一年地看著行人與騎士愈死愈多，聯邦政府做了什麼？2018年，美國政府針對行人與腳踏車騎士在被輾過之前「正在做什麼／當下的狀態」進行了分析跟製表──但那只是一張人為失誤的清單：「難以辨識（衣服不夠亮）」、「不專心（在說話、吃東西等）、「不當處於車道上」、「突然衝出來／在快跑」。重點是，這張分析表只有對受害者的檢討；駕駛在開車輾過人之前都在幹些什麼，分析內隻字未提。
冤魂數愈疊愈高，美國運輸部連同上述年度分析發表的另外一分清單也愈做愈大──「重點安全提醒」（Important Safety Reminders）。這部分倒是有分成駕駛版跟行人版；行人版本裡的提醒事項包括：「隨時保持讓人看得見的狀態。白天要穿著明亮的衣物，晚間要穿會反光的材質或打開手電筒。」駕駛版裡的提醒事項則包括：「隨時注意四面八方的行人，不可稍有鬆懈。行人動輒會不走在他們該走路的地方。」
值得注意的是，在兩個版本的內容中，力量最小但風險最高的行人都變成該負責或被歸咎的一方。這些官方分析的言外之意，是行人死亡數的增加是人為失誤所致；但這並非事實。行人死亡增加──而且跟車內死亡人數的發展背道而馳──是因為愈來愈多人開起了運動休旅車、皮卡貨車與廂型車等體量大、馬力強的車輛。這些車界的龐然大物不僅更容易把人壓扁，更容易讓人被捲進車底而非掉在引擎蓋上，而且這些車的高度還影響到了駕駛的視野，讓他們容易看不見行人。
2021年款的凱迪拉克「Escalade」運動休旅車在重達,2267公斤以上之餘，車高還將近有2公尺。這代表如果有小朋友坐在車前3公尺內的死角中，駕駛是看不到的。這類前方盲點造成的意外──駕駛在停車場或車道上前進並用車將人輾過的意外，也被稱為「前壓式」（frontover）車禍──造成的兒童死亡人數，在近10年中增加了89%。
倒車也不會比較好；大型運動休旅車後方的盲區對一般身高的駕駛而言，有5.8公尺長──要是你矮一點，那這個盲區甚至可以有約9.5公尺長。
各國政府對交通安全最弱勢群體的回應
整體而言，交通意外死亡都會涉及最弱勢的一群人，而「運動休旅車／行人」危機也不例外。在紐約市，17歲以下跟65歲以上的步行者是最容易死於運動休旅車駕駛之手的兩種行人，遙遙領先其他年齡層。女性購車比較不會選擇含運動休旅車在內的大車，而她們也比較容易死於交通意外；低收入的民眾比較可能駕駛撞擊測試評等較低的老車，也因此比較容易在車禍中喪生。如運動休旅車之屬的大車車主幾乎清一色是白人；而我們都知道，最容易死在各種車禍中的行人不外乎黑人、拉丁裔跟原住民。
歐洲從1997年開始，還有日本從2003年開始，車輛已經被規定得接受評測，看萬一駕駛撞上行人的時候，車輛對行人具有什麼等級的安全性。換句話說，歐洲與日本車廠會透過對安全性的規範，同時照顧車子內外的人類──並讓消費者知道他們他們要買的車安不安全。
美國並不願意跟進。等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總算建議建立一套行人安全評等系統來強制納管所有車輛時，老牌車廠通用汽車首先跳出來反對。這造成了在美國，行人死於交通意外的人數從2009到2019年成長了50%，但在歐洲與日本，變多的是活下來的人。2020年，英國議會開始辯論要不要禁止進口美國的運動休旅車，因為其內建的風險實在太高。
與其採用行人安全的國際標準，美國官員們仍在屍體開始堆積的同時，將意外歸咎給人為失誤；他們仍在要求行人必須當個完人。2020年，如時任美國運輸部長的趙小蓮（Elaine Chao）在描述10月是運輸部一年一度的行人安全月之後說，「我們每天都會當行人，安全是我們共同的責任！」
乍聽之下你會覺得這話四平八穩，就是句出自政府官員之口，普通的公益宣傳口號。但仔細想想，你會發現這是在強調我們應該讓教育去取代預防工作。政府明明知道有預防的辦法，卻對其視而不見，一心只想用這些無效口號去糊弄民眾，要他們當個完人──當個完人，你就不會變成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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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並非意外：從車禍、工傷、空難到核災，拋開「意外」思維，探究事故背後的社會失靈與卸責代價
作者：潔西．辛格（Jessie Singer）
譯者：鄭煥昇
出版：臉譜
出版日期：20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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