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人生萬分疲憊」天才科學家達爾文的晚年啟示：職涯走下坡的時間比你預期來得早｜亞瑟．布魯克斯（ Arthur C. Brooks）／獨評讀好書

一提起達爾文，我們就會想到他永遠改變了人類對於生物學的了解。達爾文帶來的影響實在太大了，他在1882年離世，至今仍是家喻戶曉的人物。

然而，達爾文去世時，卻深感壯志未酬。

讓我們話說從頭。達爾文的父母原本希望兒子當個牧師，但達爾文對此沒有熱情，也缺乏天賦，提不起勁學習。他真正熱愛的是科學，科學讓他感到快樂、真正活著。1831年，22歲的他可說是碰上一生一次的機會，受邀搭乘小獵犬號，前往世界各地進行科學探勘。達爾文日後回想那次旅程說道：「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件。」接下來5年，達爾文跟著小獵犬號，四處採集異國的動植物標本，並寄回英格蘭，不管是科學家或一般民眾，全都看得目眩神迷。

光是異國的動植物標本，就讓達爾文闖出不小的名氣。27歲返家時，他的天擇說更是引發知識界的激烈辯論。達爾文認為，物種在歷經無數世代的變化與適應後，數億年後帶來我們今日見到的豐富動植物。在接下來30年間，達爾文發展出自己的理論，四處出書與發表論文，聲望逐漸提升。1859年，50歲那年，他發表了巨著《物種源始》（On the Origin of Species），成就達到顛峰。這本暢銷著作解釋了他的演化論，達爾文就此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他永遠改變了科學。

然而，自此之後，達爾文的研究卻失去了創新。

他開始遇上瓶頸，再也沒有新突破。大約在同一時間，捷克的修道士孟德爾（Gregor Mendel）發現能讓達爾文延續研究的基因理論，但不幸的是，孟德爾的研究發表在冷門的德國學術期刊，達爾文終其一生都沒機會拜讀那篇文章。但即使看到了，以達爾文的數學與語言能力，恐怕也不足以理解那篇論文（別忘了，他是不愛讀書的學生）。達爾文在晚年持續出版了好幾本書，但都沒有太大突破。

到了晚年，達爾文依舊名揚四海，離世後被尊崇為國家偉人，葬在西敏寺。但他在人生的下半場，卻愈活愈不快樂，總是認為自己的研究不夠好、不達標、不原創。「我已到了這把年紀了，不論是意志或體力，皆不足以展開任何需要經年累月的研究，但那是我唯一享受的事。」達爾文向朋友吐露心聲：「我擁有理應會讓人快樂與滿足的一切事物，但我實際上感到人生萬分疲憊。」

全世界都認為達爾文很成功，但按照達爾文的標準來看，自己是失敗的。達爾文明白按照世俗的標準，自己名利雙收，理應「快樂與滿足」，卻感到味如嚼蠟。對他來說，唯有不斷的進步與新的成功（如同他過往的研究），才能讓自己快樂起來，卻力不從心，只能隨著時間流逝，在衰老中，陷入不快樂的深淵。據說在73歲辭世之前，達爾文一直鬱鬱寡歡。

我希望能夠告訴大家，達爾文晚年時不我與的感慨，其實和他的成就一樣是罕見的例外，但現實並非如此。達爾文會衰退很正常，符合人類年齡的走向。如果你和他一樣，奮力在所屬領域達到卓越，你幾乎絕對會面臨類似的走下坡，以及一再的失望，而且那一天來臨的時間，比你想像中的早（很多）。

晚年的達爾文依舊名揚四海，離世後被尊崇為國家偉人，但他在人生的下半場，卻愈活愈不快樂。圖片來源：Wikimedia

從走得光彩奪目，變成像走鋼索

其實，不管是不是名人，如果曾達到所屬領域的顛峰，後來變成無人聞問，甚至被當成無用之人，那種滋味肯定很不好受。

有人會說，光是往日榮光的回憶，就足以帶來寬慰。人們在追求累積大量的財富、權力與地位時，通常會做出這樣的假設︰一旦「成功」了，便能一勞永逸。這種思維認為人生就像一場尋寶遊戲，你出發去尋找一甕金子，找到之後便能享受財富，即便榮耀的歲月早已逝去，你的餘生將會幸福快樂。因此，你要想辦法致富，早點退休；你要想辦法出名，接著就會一生臉上有光。

但達爾文並不快樂，因為這種思維模式錯得一塌糊塗。人類的奮鬥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事實上，要是他們有著「普通人」的一生，不曾有過重大事蹟，他可能反而不會因為生活回歸平淡，感到如此難以釋懷。

我們或許可以稱這種現象為「職業心理的重力定律」（principle of psychoprofessional gravitation）：衰退帶來的痛苦，與你先前達到的聲望高度，以及你對於那個聲望帶有的情緒依附直接相關。如果你沒什麼期望，一輩子不是太汲汲營營或是非常努力，而是有佛陀般的修為，不依戀職業帶來的聲望，衰退出現時，你大概不會太痛苦。然而，如果你十分看重成績，而且達到卓越，當你不免由盛轉衰，你將深感自己不再重要，籠罩在痛苦之中。

天賦異稟，年少得志，不保證日後的人生就會快樂。研究顯示，相較於無所求的對照組，人要是曾在職業生活中追求權力與成就，一般會在退休後較為悶悶不樂。

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心理學家郝勒翰夫婦（Carole and Charles Holahan）的研究顯示，即便只是小時候被當成有天賦，也可能導致問題。他們研究的數百位年長人士，都曾在人生的早期被眾人稱讚前途無量。他們得到的結論是：「從小得知自己被納入天資聰穎的研究⋯⋯與80歲時心理健康較不佳有關。」

郝勒翰夫婦的研究或許只是在說，要滿足他人的殷殷期待很困難。告訴孩子他們是天才，是相當不理想的教養方式。

天賦異稟，年少得志，不保證日後的人生就會快樂。圖片來源：Sinitta Leunen／Unsplash

功成名就的人，往往要面對暗淡的下半場

不過證據也顯示曲終人散時，高成就將帶來負面影響，例如許多職業運動員在退役後，很難適應新人生，不乏成癮或自殺等悲劇性的例子；運動員在退休後不快樂，甚至似乎是常態，至少會悶悶不樂一陣子。

道斯（Dominique Dawes）曾在1996年勇奪奧運體操金牌，我請教他在競賽的最高殿堂獲勝後，人生感受如何？道斯告訴我，她享受日常生活，不過中間的調適並不容易，到今日依舊不簡單。道斯講得很白：「以奧運金牌得主自居會摧毀婚姻，還會讓孩子感到自己不夠好。把每天都活成奧運，只會讓身旁的人不好過。」

道斯努力讓贏得奧運後的人生，避免落入高成就人士面臨的陷阱。她沒有活在過去，今日婚姻幸福，有了孩子，虔誠信仰天主教。但其他的眾多明星，就沒這麼好運了。

我們無法儲存榮耀，日後再細細品嘗。人類天生無法享受時間過去太久的成就，有如踩跑步機一樣，成功帶來的滿足感只有一瞬間，我們無法停下來享受。只要一停下腳步，就會立刻退落到輸送帶後方，然後掉下跑步機；只能一直跑，期待再度成功，而且這一次要比上一次更成功。我們祈禱這麼努力之後，就能獲得持久的滿足感。

因此，衰退問題是雙重打擊：我們需要不斷愈來愈成功，才能避免不滿足的情緒產生，但我們現在就連讓表現持平的能力，也在不停衰退。衰退甚至是三重打擊，因為在我們試圖持續發揮相同的水準時，不可免的陷入工作狂的成癮模式，過度努力的結果，就是掉進不健康的人際關係模式，犧牲與另一半、孩子、朋友培養感情的機會。當我們有天摔下跑步機，將沒有人會扶我們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

許多功成名就的人因此陷入惡性循環：他們害怕衰退，不滿成功的時刻愈來愈少，益發留戀過往的成就，高處不勝寒，這個世界沒急著要幫你，畢竟沒人會覺得成功人士需要可憐。人生勝利組哀嘆活得很苦，只能讓人假意勸慰幾句。

然而，那種痛苦很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