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

貧病、孤立、走投無路……照護殺人悲歌已經成為社會暗影

因照護疲勞所導致的故意殺人或共同自殺案件,這些當事人的生活,究竟遭遇了怎樣的阻礙呢? 因照護疲勞所導致的故意殺人或共同自殺案件,這些當事人的生活,究竟遭遇了怎樣的阻礙呢? 圖片來源:Harry cao/Unsplash

2015年夏天,我們正在搜尋某男子的行蹤。該男子正是在大約10年前企圖與患有失智症的母親共同自殺,後因承諾殺人被判有罪的山岡龍一(時年54歲,化名)。龍一於2006年2月1日,在京都市伏見區的河灘上將母親君枝(86歲,化名)殺害,隨後在同一地點自殺未遂。

「我已經活不下去了,就在這裡結束吧」

2006年2月1日早晨6點,坐在輪椅上熟睡著的君枝睜開了眼睛,此時她與龍一正在京都市伏見區桂川河灘上的大樹下。為與母親共同結束生命,龍一在前一天深夜帶著母親來到此處。但是龍一內心充斥著恐懼,什麼也沒做,就這樣靜坐到了天明。

早晨,龍一望著醒來的君枝說:「我已經活不下去了,就在這裡結束吧。」

君枝喃喃道:「還是,下不了手是嗎……」

隨後用異常堅定的語氣輕聲說道:「龍一,我們一起吧。你也一起吧。」

龍一哭泣著,不住向母親說著:「對不起、對不起。」

君枝耳語道:「到這兒來。」接著輕輕將自己的額頭抵在龍一的額頭上。「你是我的兒子。我很欣慰。」

母親的這句話讓龍一下定決心。坐在輪椅上的君枝無法動手,那麼只有自己了……

龍一走到輪椅後,用毛巾將母親的脖子勒住。君枝的身體不住地抽搐。於是,龍一將菜刀刺入母親脖子的左側。

「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龍一將背對著自己、坐在輪椅上的母親緊緊抱住,此時君枝已沒了氣息。隨後,龍一嘗試用刀刺入自己的脖子和腹部,並打算用繩子在樹上自縊,然而由於繩子沒有繫緊,並未成功。龍一漸漸喪失了意識。

上午8點左右,路人發現龍一並報警。龍一因此得救。

在煎熬與痛苦中掙扎前行

龍一出生於京都市內繁華的河原地區,是家中獨子,其父是京友禪名匠。京友禪是京都的傳統染色技藝,以華麗的紋樣著稱。1950至1960年代,使用京友禪技藝染色的高級絲綢製品相當暢銷。龍一的父親收入頗豐,家庭富裕。親戚無不羨慕嫉妒。然而,父親只不斷告誡龍一一件事:「不能給別人添麻煩。即使自己生活拮据,也不應向別人借錢。」

為繼承父親衣缽,龍一在高中畢業後就開始給父親當助手。自那之後15年,龍一也成為一名染色技匠,然而此時市場對和服的需求卻開始逐漸減少,1980年代後期,這個行業正式走向衰敗。

為謀生計,龍一也曾做過酒店保全、電器廠工人。父親於1995年因病去世,而當時70多歲的君枝也漸漸發生變化,被診斷為失智症。母子倆的經濟狀況每況愈下。1998年,龍一被公司裁員,無奈向親戚舉債20~30萬日圓以維生,並以市場價一半(每月3萬日圓)的價格,租住在親戚所有的伏見區公寓內。

此後,龍一成了京都府八幡市一家廚房工廠的派遣工。而君枝的病情則逐步惡化,時常會在深夜做出異常舉動,甚至還會獨自外出。2005年春天,君枝無法正常睡眠的時間增加到每週3、4個晚上。漸漸地,龍一飽受長期睡眠不足之苦。然而無論多疲勞,他還是必須一早就出門工作,晚上下班後,龍一仍要繼續操持家務、照顧母親。這樣的生活周而復始,讓人喘不過氣來。

同年6月下旬,在龍一工作期間,君枝獨自外出迷路,被員警護送回家。此時龍一意識到:「如果繼續放任母親獨自在家,會給他人帶來麻煩。」於是同年7月,他向派遣公司提出停職申請。接著他申請了介護保險服務,君枝被認定為「照護三級」,即具有中級照護必要。每週能夠享有5天的日間照顧服務。

原本在派遣公司工作時,龍一的月薪為15萬日圓左右,失去這份收入後,君枝每2個月領取一次的5萬日圓退休金成了母子倆唯一的收入來源。這樣下去的話,照護服務的自付部分也要負擔不起了。

一籌莫展之時,龍一拜訪了伏見區政府的福利辦公室,向工作人員講述自己的情況,並詢問在自己復職之前,能否領取生活援助金。然而,得到的答覆卻是否定的:「你具備勞動能力,請努力工作。」

沮喪的龍一無奈之下聯絡了照護援助專員。專員遂向有關部門瞭解情況,對方卻未說明無法給予生活援助的原因。照護援助專員向龍一介紹了社會福利協會的貸付金制度。然而,由於該制度的實施需要提供擔保人,龍一以「不願給親戚朋友添麻煩」為由拒絕了。

君枝夜不能寐的生活仍在繼續,龍一心想,這樣即使自己復職也無法正常工作。9月,龍一正式從派遣公司離職,從10月開始的3個月時間內,龍一依靠失業保險金維生。

無人知曉的房間,走投無路的家人

離職後,龍一又再次拜訪福利辦公室,表示「自己想在家對母親進行家庭照顧,能否領取生活援助金」,對方卻以目前龍一已領取失業保險金為由,再一次拒絕了龍一的請求。

為節省開支,君枝接受日間照顧服務的頻率由每週5天減少為每週2天,照護服務的自付費用被控制在每月1萬日圓左右。與此同時,龍一前往就業辦公室,試圖尋找能夠兼顧照護的工作,卻沒能如願。

到了12月,失業保險金的發放時限也到了,龍一無法繼續領取。此後,他便開始使用信用卡貸款,君枝的日間照顧服務也中斷了。年末的時候,龍一勉強湊出3萬日圓,支付了一個月的房租。

此時的龍一感到內心絕望,自己已無法再籌到更多的錢了,除了一死別無他法。

然而,當龍一把這個想法透露給君枝,母親卻表示:「我想活下去。」

因此,龍一堅持著過完12月。新的一年開始了。

2006年1月下旬,龍一收到上個月日間照顧的帳單,共需支付3,600日圓。龍一使用信用卡貸款的1萬日圓支付費用後,剩餘的錢加上龍一身上的現金總共只剩7,000日圓左右。這樣一來連2月分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已經無法繼續在這個家住下去了。我只能帶著母親離開這裡去尋死。」

現在住著的房子是親戚們以便宜的價格租給自己和母親住的,龍一萬念俱灰之下,給親戚們留下了遺書。

是什麼樣的困境,讓照顧者與被照顧者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圖為示意圖。圖片來源:ARMMY PICCA/Shutterstock

快樂在回憶裡閃著光

1月31日早晨,和往常一樣,龍一買了麵包和果汁,和母親一起吃著早餐。那時候,龍一為了節約,自己2天才吃一頓,而君枝每天吃2頓麵包和果汁。

隨後,龍一想著,結束生命之前,最後再帶母親去一次充滿著家人幸福回憶的地方看看。龍一把刀和繩子裝進背包,隨後拉下電源總開關,便帶著君枝出門。母子倆出發前往河原町一帶,那裡正是龍一出生長大的地方。

龍一和君枝坐著京阪電車到了三條站。下車後,龍一推著母親的輪椅,到遊人如織的新京極街散步。途中經過了從前全家人每月會光顧一次的電影院,還經過了電影散場後,全家人曾一起吃晚飯的餐廳。

龍一與君枝興致勃勃地追述著往事,母子倆都由衷地感到高興。龍一心想,這樣的快樂能再持續一會兒就好了,如果能活下去就好了啊……此時商店街熙熙攘攘,人來人往。龍一低頭注視著母親,默默地推著輪椅,始終無法正視路人洋溢著笑容的面龐。

晚上7點左右,君枝對龍一說:「我們回家吧。」

母子倆坐上電車,回到了伏見區。下車後,為尋找自殺的地點,龍一在附近徘徊好一陣。途中經過自家公寓,望著一片漆黑的屋子,龍一突然生出「想要回家」的念頭,然而他還是強忍住淚水,離開了公寓。

隨後,母子倆便來到桂川的河灘上。

接受審判的,還有長照制度

審判時,檢方陳述了龍一的如下供述:「雖然我親手奪去媽媽的生命,但如果還有來世,我還想做媽媽的孩子。」

審理該案的男性法官在被告人提問環節提到,目前照顧殺人案件屢見不鮮,就這一現象的緣由詢問龍一的看法。對此,龍一表示:

「如果想要盡可能不給他人添麻煩努力生活下去,那麼必須捨棄一些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如果自己也已走到極限,那麼除了捨棄生命之外,就別無他法了。」

2006年7月,法官宣布,判處龍一2年6個月有期徒刑,緩期3年執行(求刑為3年監禁),判決得以最終確定。法官對緩刑判決的理由進行說明:「我們相信,被害者對被告人抱著感謝的心情,而絕非怨恨。可以推測被害人並不希望被告人被施以嚴懲,而是希望他今後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宣判後,法官對當前家庭照顧的現狀提出意見:「本次接受審判的,絕不僅是被告一人。同時還應追究我國照護制度和生活援助制度的責任。」隨後,法官對龍一說道:「就算是為了你的母親,你也要努力,幸福地生活下去。」

龍一抬手拭去臉上的淚水,答道:「謝謝您。」

案件並未在審判結束後就畫上句點,未來的日子悲劇仍在繼續。圖為示意圖。圖片來源:Vladimir Mulder/Shutterstock

審判結束後的悲劇人生

2014年8月1日,早晨8、9九點鐘的時候,本田先生接到了滋賀縣警察署的通知。警方告訴他,龍一的遺體在琵琶湖被人發現,並且在琵琶湖大橋附近還找到了他的電動自行車。據當時正在附近散步的目擊證人所述,一名可能是龍一的男子從琵琶湖大橋的高處一躍而下,落入湖中。

「在龍一隨身攜帶的腰包中,發現了一張小小的白色便條紙,似乎是遺書的樣子。上面寫著『希望能與自己和母親的臍帶一同火化』。腰包中還有一個四方形的盒子,裡面有兩段臍帶。」

審判結束後,龍一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案件審判結束後,親屬們聚在一起商量龍一今後的生活安排。龍一當時連個去處都沒有。因為許多親屬居住在滋賀縣,因此大家決定帶龍一到那兒去生活。大家為龍一在草津市找好公寓,並為他安排了木材公司的工作。當時我是龍一的身分擔保人。」

一開始,本田總是鼓勵龍一:「就算是為了你的母親,你也要振作起來,好好生活啊。」然而,龍一絕口不提與案件相關的事。

龍一在木材公司勤勤懇懇地工作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安靜地過著每一天。公司的同事這樣評價龍一:「他非常認真地默默工作著。」其他同事回憶起龍一,這般描述道:「以他的實際年齡而言,龍一顯得格外精力充沛,對於自己熟悉的機器設備,總是很細心地教我們使用方法。」

然而,2012年,龍一到了退休的年紀。雖然與公司簽訂了續聘合約,但是2013年初,由於經濟不景氣,公司無法再與龍一續約,他只得離開木材公司。「我被公司解雇了。」告知本田這消息時,龍一顯得非常低落。

公寓的一位女性居民這樣描述道:「龍一離職後,表情也變得黯淡起來,整天閉門不出。」漸漸地,本田等親屬打來的電話,龍一也不接了。2014年春天,公寓的管理人與本田取得聯繫:「7月底租屋合約就到期了,必須與住客本人確認此後是續約還是解約。」「那之後,我去了好幾次龍一的公寓,但是都沒能見到他。有時候還能看到屋內亮著燈。大概是6月分吧,龍一隔壁的住戶讓我進了房間,我順著陽台向龍一的屋子裡望去,只見窗戶緊閉,屋內沒人。那時候連總電源也被關掉了。屋裡還堆放了許多信件。」

大約2個月後,龍一的遺體被發現了。龍一去世的時候,身上現金僅有數百日圓,積蓄也已用盡。「從龍一離開公寓到8月1日為止的這段時間內,他到底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警方的調查也未能得到準確的結果。然而可以確定的是,龍一對租約在7月底到期這個事實是清楚的。當時的他失去工作、經濟窘迫,還即將失去住所。也許正是這一連串的打擊把他逼入絕境,因此他選擇在8月1日自殺。」

在庭審的被告人提問環節中,龍一曾流著淚堅定地承諾道:「我會連著母親的份一起活下去。」然而,龍一最終未能遵守他的承諾,縱身躍入湖中,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因照護而引發的案件,往往能博得人們的同情,然而這些案件並未在審判結束後就畫上句點,而是在未來的日子中引發新的悲劇。

社會安全網接不住的人

龍一案件究竟向我們傳達了什麼呢?當龍一的生活陷入困境,他究竟遭遇了怎樣的阻礙呢?我們就此向本田詢問的時候,他小心翼翼地開了口:

「我國並不是缺乏對生活困難的人們的救助制度,我覺得行政方面並沒有過錯。但是,有些人像龍一一樣,想要利用制度卻無法利用,或者根本就不利用制度,對於這些處事笨拙的人,如果社會能有什麼援助措施就好了。」

本田與幾名親屬一起為龍一處理後事。按照龍一的遺願,他們將遺體與兩段臍帶共同火化,送龍一走上最後一程。

親屬們希望,龍一既然已經離開人世,就把這一切的悲劇痛苦全都結束吧。於是,遺體火化後,親屬們並未保存龍一的骨灰,也沒有為其設牌位或墓碑,且將龍一房內的遺物、佛龕等都一併銷毀了。

因照護疲勞所導致的故意殺人或共同自殺案件,審判結束後,加害者繼續接受心理諮商、行政機關隨訪的情況非常少見。對於受到公眾關注的龍一而言,在案發後也未能得到相關部門的福利援助,在陷入困境之時,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由我們的分析可以知道,多數照顧殺人案件的加害者曾不分晝夜地照護家人,面臨慢性睡眠不足的問題,於是漸漸身心俱疲,陷入絕望。因照護疲勞所導致的抑鬱狀態等身心問題,很可能成為引發悲劇的誘因。

然而,案件中的加害者在經歷審判或服刑等司法流程後,心理問題仍未得到解決。更有甚者,由於親手奪去摯愛家人的生命,加害者背負著這個沉重的罪行,內心幾近崩潰,在煎熬與痛苦中掙扎前行。


好書推薦:

書名:無人知曉的房間:長期照護下,走投無路的家人的自白
作者:每日新聞大阪社會部採訪組 
譯者:石雯雯
出版: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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