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瞄準頭部，殊不知，革命在人心中。
──被軍政府居留而死於獄中的緬甸詩人克席（Khet Thi）
2019年，香港漫畫家柳廣成因為一幅反送中爆眼少女的畫而廣為人知，並在不久後出版了《被消失的香港》。2年後，他移居台灣，與《報導者》合作，將海外到台灣留學生黑工的報導繪製為漫畫，一次又一次地以畫筆記錄時事議題，為自由發聲。2023年2月，緬甸軍事政變2週年之際，在慢工文化的牽線下，他和法國創作者斐德希克．德波米（Frédéric Debomy）攜手推出另一部紀實漫畫作品──《緬甸，最後一搏》。
在今年台北國際書展的新書發表會講座中，慢工總編輯黃珮珊首先解釋了這部漫畫的企畫，源自長年關心緬甸民主化處境的斐德希克在2021年底的一項提議。起初，她始終游移於是否要製作這樣一本描寫仍在發生中、情勢瞬變的時事漫畫。很快地，隨著烏克蘭戰爭的爆發、台海局勢的日漸緊張，緬甸史上第三次軍事政變的後續發展消失在日新又新的國際新聞版面，淡出了人們的視野；然而，一則行駛到緬甸邊境的卡車遭軍隊全車屠殺的新聞，使她終於打定主意，為緬甸的抗爭做點什麼。於是有了這本書的誕生。
緬甸人的最後一搏
政變與獨裁，聽來彷彿早已是上個世代的塵封往事，但在21世紀的今日卻又一次地發生在離台灣不很遙遠的緬甸。2021年2月1日，緬甸軍方不滿全國大選的結果，於是再度發動政變、接管了翁山蘇姬領導的民選政府。這一舉動隨即引發緬甸人民的強烈反彈，各地示威抗爭頻仍。
為了對抗獨裁專斷的軍政府，嘗過自由氣息的緬甸人民決定不再屈服於軍方的暴力。有人敲打瓶罐、鍋盆，藉傳統的驅邪方式發洩不滿；有人透過罷工來抵制；而年輕一代則利用社交媒體串連，並創作各式諷刺迷因，試圖以Z世代的創意突破軍政府的壟斷、爭回「屬於他們自己的未來」。2023年2月1日，更有全國第四度的「沉默抗議」（Silent strike），透過拒絕踏出戶外、拒絕開車、拒絕開店、拒絕發出任何聲音來否認軍政府的統治，並且幾乎全民參與，原來「安靜」也可以成為最巨大的吶喊。
受邀擔任講座與談的台灣聲援緬甸聯盟負責人、曾站在緬甸「8888運動」第一線的杜可可認為，不同於1988年的抗爭，網路的流通使得軍方的資訊管制更加困難；年輕一代得以透過更多樣且彈性的形式，傳遞資訊、突破封鎖。
緬甸人民種種行動的最終目標，無非是對於重回自由的殷殷期盼。緬甸人民努力在一片黑暗中製造出縫隙，並進一步從這微小的隙縫處探詢光明的可能。漫畫中，有位年輕男子受訪時表示，「我們不能再接受過奴隸的日子，靠軍事獨裁政權留下的殘渣碎屑活著。」
在漫畫中再現抗爭
然而，指向民主的抗爭之路總是多舛。據統計，截至2022年底，緬甸軍方逮捕了逾1.6萬的緬甸民眾、殺害2,500多人，並導致130萬人流離失所、780萬名學童喪失了就學的機會。
看著緬甸的抗爭行動，柳廣成腦中經常浮現當年香港的影子──儘管香港不像緬甸這般高度武力對峙，上街頭的年輕人經常必須抱著生離死別的決心，在出家門之前得先與父母鎮重做最後告別。恍惚間，他彷彿重回當年與港警在硝煙中的攻防戰，再一次經歷目睹夥伴、其他年輕抗爭者被抓走時的無能為力。
像他這樣這些僥倖逃過一劫的運動者，在慶幸之餘，更多卻是帶著倖存者的愧疚感返家。「青春就是這麼容易被摧毀……剛好就是你被抓到，而你可能無限好的未來，就這麼消失了。」過去那些激昂情緒、歷歷在目的日子，提供了他第一手的參考來源，將法國作者的文字轉化為實際畫面，並且更能夠將自己帶入緬甸抗爭的時空，同理抗爭者們的遭遇、刻畫出更生動寫實的情感，而不只止於場面的描繪。
然而，作為一位專精於圖像敘事的漫畫家，在所難免會與擅長文字的原作者意見不一致。例如在讀了故事及作者提供的照片後，柳廣成嘗試以較為比喻或抽象的方式設計分鏡稿，將自己對故事的演繹畫入這部作品之中；不過，原作者卻認為，這是進行中的事，需要更為貼近真實景況。來來回回，最終妥協採取傾向於原作者的設定，以使讀者能更親歷現場般感受緬甸的抗爭處境。
擁抱自由，是一種日常實踐
柳廣成最初之所以拾起畫筆，恰也是與獨裁政府鋪天蓋地的打壓有關。他解釋，正因為曾親歷反送中抗爭現場，他看見了資訊傳播的落差，開始思考如何搶回被官方與大眾傳媒壟斷的話語權：「我們做為民間的力量，有人靠畫畫，有人靠攝影、在現場直播等方式，努力將親眼見證、經歷過的真相與消息散布出去。」
漫畫成為了柳廣成傳播自由與真實的方式；另一方面，也正是因為創作《緬甸，最後一搏》的機會，使他接觸到了發生在緬甸的抗爭，進而開始關注這場異地的民主運動。在繪製這本書的過程，讓他「自『香港人』的身分抽離，轉而以『漫畫創作者』的位置出發，擁抱更純粹的普世價值」，並且以簡單的線條勾勒出自由的模樣。
當被問到希望這本漫畫能夠發揮什麼作用時，柳廣成幾乎未加思索地脫口而出：「其實大家支持香港、烏克蘭或者緬甸，不是因為他們是香港人或緬甸人，而是他們支持自由，願意與被極權打壓的民眾站在一起。」他坦言，「我覺得，要讓生活在自由國度的人們知道，自由真的很像是空氣；大家每天就活在這些空氣之中，難以察覺。這正是我們要好好防範自由消逝的關鍵理由。若能一代一代地深化、留傳下去，就能讓下一代培養出自主思考的能力。我總相信，思考的力量終究會比砲火更加強大。」
講座的最後，曾投身緬甸1988年民主運動、如今只能在海外為故鄉抗爭心急的杜可可，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表示：「雖然遠在台灣的讀者，沒辦法讓緬甸人知道民主的氣息有多好。但至少，請讓台灣的更多人意識到民主與自由的可貴。」
之後就是讀者的事了
其實，對整個製作團隊而言，「紀實」並不單是樸實地記錄現實，同時更寄託著回應現實、改變現實的微小心願。
由於民主與自由得來不易，而且極度脆弱，現下的和平轉瞬被毀棄、自由一不留神就淪為泡泡幻夢的情形，並非罕事。在這個意義上，或許《緬甸，最後一搏》不只是緬甸人民的反抗實錄，之於台灣或其他自由社會，更是一則充滿警告意味的寓言。
「我當然有點怕，但我想這是我的責任。」漫畫中，有位為了自由、民主挺身而出的23歲緬甸大學生這麼說道。而這番話，大概也同樣適用於正置身自由之中，讀著這本漫畫的所有讀者。
好書推薦：
書名：緬甸，最後一搏 Myanmar: the last stand（中英雙語）
作者：斐德希克．德波米（Frédéric Debomy）
譯者：許惇純、Alice Heathwood
繪者：柳廣成
出版：慢工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2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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