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什麼都別說》:用兩段女性的故事,走進北愛爾蘭的動盪風暴歷史

《I, Dolours》是一部關於桃樂絲.普萊斯(Dolours Price) 的紀錄片。圖為演員,並非本人。 《I, Dolours》是一部關於桃樂絲.普萊斯(Dolours Price) 的紀錄片。圖為演員,並非本人。 圖片來源:《I, Dolours》劇照

有時候,囚禁我們的正是我們自己的理想。
──艾蒙.麥坎(Eamonn McCann,北愛爾蘭作家、異議人士、曾任議員,本書人物之一)

「北愛爾蘭」與「北愛問題」的歷史背景

「北愛爾蘭」(Northern Ireland)一詞筆者自小就非常熟悉,因為筆者正是生長於所謂「北愛爾蘭問題」[1] 最為嚴重的1970、80 年代。在審定完這本書以前,我和很多台灣的讀者一樣,最粗淺的印象就是「北愛爾蘭問題」源自於愛爾蘭島1920年代的南北分裂:北愛爾蘭的愛爾蘭共和軍(the Irish Republican Army,IRA)不滿仍需臣服於英國,因此時時發動恐怖攻擊。

不過,為了審定譯文,我才得以更深入了解為什麼這個在歷史上被稱為阿爾斯特(Ulster)的北愛爾蘭地區,對於當地共和派來講應該是「愛爾蘭北部」(North of Ireland),也知道追求與愛爾蘭共和國合併統一的共和派在宗教上以天主教為主流,至於想要留在聯合王國(United Kingdom,即一般所謂英國)的保皇派(the loyalists)或聯合主義者(the unionists)則主要是新教教徒。

另外,宗教因素在北愛爾蘭內部衝突中向來扮演關鍵角色,其中一個面向是:新教教徒人口在20世紀之初原本占優勢,但後來卻被天主教徒超車(因為天主教禁止墮胎,人口增生自然較快),也因此才讓新教徒感到自身生存遭受威脅,逐漸也發展出「阿爾斯特防衛協會」(Ulster Defence Association)、「阿爾斯特志願軍」(Ulster Volunteer Force)等準軍事組織;換言之,會在愛爾蘭進行恐攻的並非只有共和派人士(例如愛爾蘭共和軍)。

1972年,「阿爾斯特志願軍」(Ulster Volunteer Force)在貝爾法斯特市中心遊行。圖片來源:Wikipedia

《什麼都別說》的書寫背景:桃樂絲.普萊斯其人其事

本書作者派崔克.拉登.基夫(Patrick Radden Keefe)是知名的美國調查記者兼作家。基夫是3千3百萬愛爾蘭裔美國人之一,會寫出這樣一本書不太令人意外,但真正促使他動筆的是2013年他看到愛爾蘭共和軍退役成員桃樂絲.普萊斯(Dolours Price)的訃聞後,便花了4年時間進行訪談、研究與寫作。基夫說,為這本書進行訪談工作是非常艱難的。為了寫這本書,他飛往北愛爾蘭多達7次,但常常撞上一堵「沉默之牆」,很多人不願提起過往。

以桃樂絲.普萊斯為本書主要人物之一,當然具有相當代表性,因為她與妹妹瑪麗安(Marian Price)曾因姣好面貌與青春年少而成為愛爾蘭共和軍的看板人物──但可別誤會了,她們的確會持械搶劫與攻擊英軍,桃樂絲甚至是1973年3月8日震驚全球的倫敦爆炸案總指揮官。不過,基夫以桃樂絲當成本書的兩條主要敘事線之一,其實不無以「她的歷史」(herstory)來顛覆國族暴力史的意味。

基夫追溯桃樂絲為何加入愛爾蘭共和軍的個人史,發現政治團體「人民民主」(People’s Democracy)於1969年元旦發起的民權大遊行對她產生極大影響:遊行第4天,隊伍來到德里城外的伯恩托雷特橋(Burntollet Bridge),結果遭到一群新教激進分子攻擊,這讓桃樂絲意識到或許暴力抗爭才是她該走的路。普萊斯姐妹就這樣加入愛爾蘭共和軍。但跟隨基夫的敘述,我們會發現她們在倫敦爆炸案被捕入獄後進行絕食抗議,人生也漸漸走向崩壞,甚至還遭受往日革命夥伴的無情背叛,因此桃樂絲在歷次接受訪談的過程中對於自己的革命人生不無感到失望之處。在基夫筆下,她們顯然不是英雄人物。

圖為愛爾蘭共和軍退役成員桃樂絲.普萊斯(Dolours Price)。圖片來源:Wikipedia

受害者或抓耙仔?

《什麼都別說》的另一條敘事線,是發生於1972年12月初(或11月底)的珍.麥康維爾(Jean McConville)綁架案。這位女性不是什麼大人物,她在被綁架時是個必須獨力扶養10個小孩的38歲寡婦。在她孩子們的回憶中,母親之所以會遭到綁架並且「被消失」,應該是曾經幫助某位受傷的年輕英軍士兵,因此被冠上了「英國佬情婦」(Brit lover)的汙名。

不過,珍.麥康維爾之所以獲得作者基夫的青睞,成為本書兩大主要人物之一,有個非常重要的理由是,她的身分踩在受害者與「抓耙仔」(tout)的邊界上。在故事進行到某個時間點,我們會發現愛爾蘭共和軍的某些成員(包括布蘭登.休斯)出面指稱珍.麥康維爾是個英軍線人,因此言下之意是,她遭愛爾蘭共和軍綁架後殺害其實是死有餘辜。她到底是不是「抓耙仔」?這當然是本書最為懸疑的地方,作者非常細心地透過各方說法來研判此事是否合理,並且透過對證據的抽絲剝繭來分析;不過,另一個非常精彩之處在於,珍.麥康維爾也可以是一個用來檢討北愛爾蘭共和運動中「抓耙仔」文化的切入點。這些人為何要出賣同胞?「抓耙仔」置身英軍與愛爾蘭共和軍的夾縫中,如何求生自保?但我想基夫最想追問的是:難道「抓耙仔」就非死不可?

為此,基夫也曾經數度在書中質疑愛爾蘭共和軍的許多人士對於國族大義的理想太過執著,最後直接表示,雖說他體內流著愛爾蘭人的血,但是:「我漸漸發現三葉草和健力士啤酒等象徵愛爾蘭的符號並無法帶給我歸屬感,而且有時候我也無法認同這個群體對於民族團結的執著。」

愛爾蘭共和軍的歷史源遠流長,最早可以追溯到追求獨立的共和主義陣營於1913年成立的愛爾蘭志願軍。圖為在都柏林獨立戰爭紀念碑上的愛爾蘭志願軍。圖片來源:Wikipedia

新芬黨與愛爾蘭共和軍分道揚鑣

愛爾蘭共和軍的歷史源遠流長,最早可以追溯到追求獨立的共和主義陣營於1913年成立的愛爾蘭志願軍(the Irish Volunteers)。1916年4月,愛爾蘭志願軍趁英國正因歐戰而焦頭爛額之際發動復活節起義(the Easter Rising)。後來,英國與愛爾蘭共和主義陣營在1921年簽訂《英愛條約》(the Anglo-Irish Treaty),除了愛爾蘭南北分裂成為定局,共和陣營還分裂為愛爾蘭國民軍(Irish National Army)與拒絕接受《英愛條約》的愛爾蘭共和軍。到了1969年,共和軍內部又因為政治理念與追求獨立的路線不同而分裂為臨時派愛爾蘭共和軍(Provisional IRA)與正式派愛爾蘭共和軍(Official IRA)。

一般而言,臨時派的路線更為激進與暴力,例如布蘭登.休斯(Brendan Hughes)就曾於1972年7月21日策動了史稱「血腥星期五」(Bloody Friday)的爆炸案,這天在80分鐘內引爆了至少20枚炸彈(大多為汽車炸彈),造成5位平民、2位英軍、1位北愛義警與1位阿爾斯特防衛協會成員死亡。

這本書的另一個焦點是布蘭登.休斯與傑瑞.亞當斯(Gerry Adams)之間變調的革命情誼。他們倆都是臨時派所屬貝爾法斯特旅(Belfast Brigade)的高層人物,但休斯是個行動派,亞當斯則是策略家與軍師。在北愛問題爆發初期,他們倆合作無間,但是到了各自歷經一段牢獄生活再出獄後,人生都起了很大改變。休斯身陷囹圄13年後,再回到社會後逐漸淡出共和運動,甚至因為曾經在獄中絕食抗議而搞壞身體,眼睛也壞掉了。

相較於此,亞當斯卻是個手腕厲害的政治人物:他只坐了4年牢就在1977年出獄,1983年當上新芬黨[2] 主席後就懂得靠著推動和平進程而為自己獲得政治資本。1980年代末期亞當斯與敵對政黨接觸,終究於1998年4月10日促成《耶穌受難節協議》(­The Good Friday Agreement)的簽訂──但是這一切似乎都是以出賣愛爾蘭共和軍為代價。儘管大家都知道愛爾蘭共和軍與新芬黨的關係密切,但曾經指揮過貝爾法斯特旅的亞當斯居然屢屢拒絕承認自己是共和軍成員。此舉讓休斯與桃樂絲.普萊斯都深感遭到背叛。

傑瑞.亞當斯(Gerry Adams)是個手腕厲害的政治人物:他只坐了4年牢就在1977年出獄,1983年當上新芬黨主席後就懂得靠著推動和平進程而為自己獲得政治資本。圖片來源:Wikipedia

與偵探小說一樣精彩的歷史

自從愛爾蘭王國於16世紀中葉併入聯合王國以來,英格蘭與愛爾蘭兩大民族之間的鬥爭與角力,幾百年來未曾停歇,但北愛問題可說是其中最殘暴激烈但也最精彩紛呈的一部分,因為裡面涉及了太多祕密、欺詐、背叛與愛恨情仇。作者基夫是個厲害的說故事者但如果有機會仔細瀏覽本書的註釋,讀者會發現他的每一段陳述都是有憑有據,絕不憑空捏造或妄加揣測,但在一些令人髮指的段落,他也都會適時做出自己的評論。

基夫的另一個厲害筆法,是隨時能夠將書裡的故事和發生在世界上的其他事件做比較。例如,前面提及桃樂絲參加了一場民權遊行,基夫特別強調遊行者受到1965年馬丁.路德.金恩博士帶領的大遊行啟發,每個人的手臂都勾在一起,「高唱著人權聖歌〈我們將克服逆境〉(We Shall Overcome),身上的標語牌昭告天下這是一場民權遊行。」這讓我們更能理解,北愛爾蘭問題在本質上是一場民權與共和主義運動的呈現,只不過參與者錯以過於血腥暴力的恐怖手段來實踐。

在本文最後,筆者想要引用曾得過曼布克獎的愛爾蘭小說家羅迪.道爾(Roddy Doyle)發表在《紐約時報》的書評,他說:「我好像是在看小說,那是因為《什麼都別說》有許多小說傑作的特色,以至於讓我擔心自己爆太多雷了,而且我也忘記珍.麥康維爾是個真實人物,還有她的孩子們也是──無論是在書裡,或在現實世界。綁架、殺害她的人也一樣。……這本書的結構清楚,我們跟隨著人物來看故事,先從受害者入手,然後是加害者,隨即又回到受害者—接著作者不再提起他們,我們都忘了,但是在寫到幾十年後的歷史時,作者又讓那些人物回到我們眼前。」

道爾說,我們不妨把這本書當成偵探小說來讀,而珍.麥康維爾為了照顧幼子而隨身攜帶的尿布別針於故事最開始出現,等到最後又重現時,身為小說家的他「真想拍案叫絕,但讀者們恐怕是要泫然欲絕」。

(作者為台大翻譯碩士學程助理教授。)


[1] The Troubles,簡稱北愛問題,從1968年持續到1998年,愛爾蘭共和軍才與英國政府停火。

[2] Sinn Féin,意為「我們自己」,是愛爾蘭與北愛爾蘭兩地的老牌民族主義政黨,2022年5月成為北愛爾蘭最大政黨。


好書推薦:

書名:什麼都別說:北愛爾蘭謀殺與記憶的真實故事
作者:派崔克.拉登.基夫(Patrick Radden Keefe)
譯者:鄭依如、黃妤萱、張苓蕾
出版:黑體文化
出版日期:20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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