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次看見海龜，是在澎湖的大義宮。那年，在澎湖做研究，聽人說，廟裡養著綠蠵龜。「靠，海龜雖然有靈性，也是小時候心目中的龜仙人，但他不是保育類嗎？怎麼被供奉起來了？」
於是跑去大義宮一探究竟，真的，6隻海龜！除了綠蠵龜，還有玳瑁，擠在10幾坪大、不及1米深的許願池裡。當時，我不知道他們被養在這裡多久了（後來聽說是30年），但這跟我想像中的海龜很不一樣，因為他們幾乎不太會動。
第2次看見海龜，是在澎湖水族館裡，養著4、5隻綠蠵龜。這次的空間比較大了，我看見他們游動，其中還有2隻朝我游過來，在我眼前停留，望著我。我望著他們，有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即使受困水缸，綠蠵龜的泳姿，看起來還是那樣的優游自在。不知道綠蠵龜望著我，看到了什麼？或許我不像其他遊客一般回應他們，或許是被別的事物吸引，也或許只是按照既定的軌跡移動，拍動了2下鰭狀的前肢，就游走了。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綠蠵龜在水的世界裡飛翔。
第3次看見海龜，是在沙巴西巴丹島（Sipadan）附近的水底世界。那一次，看見的是烏龜阿嬤（也可能是阿公），是隻殼長1米30以上的大海龜。他在休息沒有理會我，我停下來，靜靜地看著他，他還是一動不動。
那個水底空間沒有其他潛水者，只有我跟海龜。那一刻，我應該把眼睛張到最大了，希望每個感光細胞都有記憶體，能夠把影像傳遞到潛意識中。在潛水的一小時裡，我看到了6隻海龜，有些跟海龜阿嬤一樣躺在海底礁岩上，有些則直接躺在白沙上，有些可能被驚擾到了，緩緩游開。一起一落之間，比在水族缸看到的更為緩慢從容，但是也感覺到，他們被打擾了。
總之，我看到了真正屬於海龜國度的樣子。
如果你還沒看過海裡的海龜，我推薦一部電影《在海裡飛翔》，這部影片當初我看到時，簡直被感動的無以復加，整個觀影過程，就是跟著他們的翅膀飄流，不知道，他們游得有多遠，但是我們知道，他們會再回來。如果那片海灘還在，如果那裡沒有防波堤。
與小琉球海龜近身共游
其實，台灣也有很成功將生態保育轉換為旅遊財的案例，就是近幾年來吸引絡繹不絕國際遊客想與海龜共遊的小琉球。
古稱「砂瑪磯」的小琉球，我在很小的時候去過，至少隔了20年沒有再踏上這個小島。2014年，當年度往返台灣本島與小琉球的船班，總載運人次超過100萬次，其中光是10月10日單日的旅客人數就超過1萬人；甚至最瘋狂旅遊旺季時，想要從東港搭乘前往小琉球的船班，登船班至少要等2個小時。
究竟是什麼造就了小琉球的觀光人潮？答案是「海龜」。現在去小琉球，沿著海岸線飛一趟空拍機，就可以看見清澈的水面下，有一點一點的小黑點，每一個黑點，就是一隻海龜。
據估計，小琉球沿岸的海龜數量，已經超過400隻，在小琉球潛水如果「槓龜」（沒有看到海龜），應該可以去買樂透了。甚至，不用下水，在岸上，就可以看到海龜浮上海面換氣的身影。
以往台灣民眾最熟知的海龜保育基地是澎湖的望安，不過，從2014年開始，小琉球成了國內外賞龜的重要觀光區。曾經多次造訪小琉球的前世界海龜保育聯盟的主席George Balazs曾說，他從未在世界其他任何一個地方，看過數量密度如此之高的海龜。
熱愛潛水的我，也去過不少國外潛水勝地，一趟潛水航程能夠看到1、2隻海龜，就很了不起；但是在小琉球，不用潛水裝備，只要浮潛，就可以跟海龜近身共游，真的是非常罕見。
小琉球自發推動「3浬海域禁用刺網」
造就小琉球特有「海龜共游」的起因，要從2013年小琉球當地民眾自發性地推動「3浬海域禁用刺網」政策說起。2013年1月1日開始，屏東縣政府正式實施「距岸3浬海域禁止使用各類刺不網作業，並禁止攜帶各類刺網具進出琉球各漁港」的措施，這是國內少數由漁會自行發起禁止刺網漁具使用的案例。
禁用刺網措施一開始遭遇部分阻力，然而小琉球居民都清楚：沿近海的漁獲狀況一年不如一年，如果不踏出改變的第一步，如何管制其他縣市船隊進入小琉球專屬漁業區的捕撈行為？「大家應該了解，3海浬的範圍是小魚長大的地方，如果連這個區域都這樣死命抓，以後哪來大魚可抓？」
禁用刺網措施需要搭配執法，2010年，當時的屏東縣縣長曹啟鴻長指示成立保育警察隊，由縣警局調派6名具相關背景的基層員警，到小琉球潮間帶擔任管理及綠蠵龜保育的工作。在地的志工組成巡守隊也扮演重要角色，由於小琉球沒有海巡艦艇常駐，阻絕非法漁業的巡察，必須靠在地人自己來。而當時小琉球漁會專員李益利號召一群志工，使用漁會CTS級（舢舨）的公務船「小白」，成了當時巡守的主力。
禁用刺網還不夠，因為過往使用的廢棄刺網經常卡在礁石上，成為海洋生物路過就會掉進去的死亡陷阱，不論大魚、小魚、蝦子、螃蟹等，只要經過被卡住，就成為網上亡魂。
以往，綠蠵龜也常被卡在漁網上動彈不得，最後窒息而死。因此，如果沒有把水底下的廢棄網具清除乾淨，對於海龜仍是巨大的威脅。一但有海龜卡在網上，窒息而死，其他海龜就不敢靠近鄰近海域。小琉球漁會因此申請離島建設基金，組成海岸志工隊，每週定期下到海底打撈，除了撈除觀光客帶來的垃圾外，更重要的是將過去堆積的廢棄漁網撈上岸。前後花了2年時間，總算清除了小琉球海底大部分的廢棄網具。
海底廢棄網具清除乾淨，再加上刺網禁止使用，減少了海龜在海中卡網的風險。由於，小琉球海域的營養鹽高，滋養藻類豐盛生長，成為海龜極佳的覓食場所。從2014年開始，大量海龜聚集在小琉球岸邊，成了在此固定棲息族群，也改變了島上生活模式。在地人看到的自然資源的價值，開始經營深度的生態旅遊。
從消耗式的撈捕食用，轉型為生態旅遊
王添正（人稱添哥）是我在小琉球最熟悉的民宿經營者。對王添正而言，民宿是副業，生態導覽才是他的主業。添哥每天定時到海邊巡田水，掌握潮汐漲退牽動的海龜移動路徑，因此跟著添哥，總是能探訪「人少少，龜多多」的私房景點；添哥喜歡帶著旅客沿著海岸行腳，一路介紹海龜特徵、覓食習性以及小海龜如何在沙灘上孵化，幼生期躲在馬尾藻海草叢中，長大後在大洋中尋覓配偶，最後又回到原出生地產卵的生命史。
因為海龜回來了，小琉球發展出以海龜為主要號召的生態旅遊，附帶的，還有潮間帶的生態觀察。目前，小琉球規定幾處特定潮間帶實施總量管制，遊客必須在當地解說員的帶領下才能進行海洋生物的觀察。而解說員必須經由屏東縣政府訓練，通過鑑定才能上場。解說員的任務除了帶領遊客進行生態體驗，同時也具有約束遊客行為的責任。在杉福與漁埕尾兩處潮間帶，每年12月至隔年3月封閉休養生息，隔年4月才會再度開放，目的是降低遊憩帶來的生態衝擊。
小琉球的旅遊模式，已從消耗式的撈捕食用，轉變為將生物留在海裡，創造永續性利用的發展方式；而近期更有民間團體海湧工作室與台灣咾咕嶼協會推動的「咕咕幣」，利用回收保麗龍製作的海龜造型貨幣，可以用來兌換島上的「琉行杯」及「咕咕碗」，藉此倡議減少使用一次性餐具；有民宿業者也自發使用減低污染海洋的洗劑，因為目前島上仍然沒有健全的污水回收廠，所以民生廢水會造成鄰近海域的龐大負擔，長期而言對於海龜的健康可能造成影響。
從小琉球的經驗中，可以明白一件事，如果要成就獨特，必得先特立獨行、行事獨立。漁會自發禁用刺網，開全國首例，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其他地區的漁業管理措施做得如此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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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非關政治，替動物發聲
作者：魚凱（本名林于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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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2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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