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改「邪」歸「正」的書,是一本「南(男)向」之書,是晚明、清代文化之書,是參與當代文化討論與建構的書。
說改「邪」歸「正」,古人沒有同性戀之說,文化中卻存在這種生活內容。一千多年前,唐人歌伎所居教坊稱狹邪,從此讓妓業和狹邪掛上鉤,小說史寫到清代有「狹邪小說」。魏濁安《風流浪子的男友》的帝國晚期研究對象與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清之狹邪小說》內容多重合。人類學視同性戀(無論男同、女同)只是「性態」之一種,研究性態取向的「南向之風(書中取材於江南的小說、戲曲的男同題材,尤其著重於福建)/男風」是嚴肅正經的學術範疇,它把傳統視為「邪」的文化內容轉化為「正」。這書的譯本出版,是文化幸事。
極具誘惑的男色:《紅樓夢》裡的男同情節
據魏濁安論述取材做「材源」考證,須歸於中國古代小說。中國的小說歷來被歸為「小道」,明清白話小說更被視為不良讀物,其內容多會誘導子弟走上歧路,清代李綠園長篇章回小說《歧路燈》專寫浪子警戒。清代小說《十二樓》、《龍陽逸史》則沒有多少警戒意味,前者的「異性戀」是異常的「性」與「戀」的故事,對任何家族中期望子弟走正路的長輩來說,後者的同性戀更為悚異。
世家規範子弟讀「正經」書,賈寶玉仍由茗煙的「小道」覓得邪門的戲曲小說。男同題材在《紅樓夢》裡不止一處:薛蟠不識豪傑當相公被柳湘蓮痛打;寶玉拂著了南風與戲子琪官交往,被賈政往死裡打;王熙鳳設局賺賈瑞,賈蓉對黑地裡背後抱住他的人說:瑞大叔要肏我呢?!

人們對某種「性態」的恐懼源於「心態」。舊時代人,家長容得男子娶妻納妾,但不得接納男寵。男身可貴者在於體內菁華──男人的精液,豈能注入另一男性的肛腔,白白浪費傳宗接代的資本,對不起父精母血、祖宗遺傳!所以,男同性戀於家族倫理必然衝突。小說則不然,常有極具誘惑力的男色描寫,諸如:孌童、小官、小唱、相公、契弟、兔子,此外還有非專指男色的名稱如書僮、門子,朋友也有男男性行為。
性態研究把充滿歧視偏見的同性戀與異性戀置於平等評價框範中,魏濁安取材作品,明清名家有馮夢龍、李漁,代表性小說如《龍陽逸史》、《品花寶鑑》、《童婉爭奇》、《繡榻野史》、《別有香》、《姑妄言》、《弁而釵》等。這些敘事作品,並未將男同性戀或不循禮教的異性湊泊當作荒誕不經看待,一本正經落筆,但怎麼入得正人君子的眼?其實,正人君子心中有鬼,須如魏濁安一樣看待,現在讀一讀這書改變眼光,還來得及。
「到處都在實踐同性戀」
同性戀在明清,人類學眼光看是為「性態」,在小說家看更是「世態」。把他拉回到感性層面的小說中看,再對照著人類學家的理性分析,「性態」與「世態」形成對話,一個活潑潑的晚明與清代社會呈現在眼前。好此南風者,幾乎遍及整個社會。因男男關係、男妓與妓女爭生意打官司上大堂的不少,從老爺、站堂衙役對孌童之饞,到官司兩造乃至看閒人等,對一個被懲戒、準備挨笞刑的少男屁股的慾望聚焦,帶動多少人的慾念啊!
魏濁安判斷「到處都在實踐同性戀」,是小說的直觀,也是敏銳的直覺。如果結合關涉南風的民俗語言遺留,會發現它已經內化到一般人的生活中。「龍陽」之為男寵對象符號,江南文化如揚州市井至今仍以「不龍陽」評價事物不夠可愛,對別人炫耀稀奇可愛之物,則說:「你看,龍陽不龍陽?」
五四新文化以人道主義另類眼光看待男男之風。魏濁安云:「京劇與男旦的興起,助男妓之風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達到高峰。」張恨水《春明外史》、秦瘦鷗《秋海棠》皆可見20世紀初軍政顯要好此風,不減於前。書中更提及老舍小說〈兔〉,社會上將一個京劇表演家「小陳」想像成慾望對象,輕易地毀滅了一個藝術天才。
新舊小說與人類學拉開多維度,關於南/男向,我們如何取向?
(作者為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好書推薦:
書名:風流浪子的男友:晚明到清末的同性戀與男性氣質
作者:魏濁安(Giovanni Vitiello)
譯者:王晴鋒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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