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中國為什麼總是強調以德治國？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德治國家就是組織能力不足的一個體現。在組織資源枯竭的情況下，你是不可能有精確的統計技術的。
德治實際上的情況是，你承認你的行政管治能力是不足的，需要隨時隨地採取武斷的臨機裁斷。它的初衷是想要利用很低的行政成本管治很廣大的地方，但是實際上是要進行廣泛的二次授權，要允許地方上的行政官員行使一種類似戰時的獨裁權力，不斷地行使「自由裁量權」。
自由裁量權是什麼呢？比如說，地方官不可能依法行事的。如果依法行事的話，他是不能有效地控制局面的。他必須隨時隨地都有權像征服者那樣行動。征服者採取的行動主要是破壞性的，必要時他要採取各種臨機行動，這些臨機行動往往就是要破壞土豪以及用土豪來象徵的當地過於強大的地方共同體。這些共同體，如果真讓它隨便發展起來的話，有效管治就要變成完全不可能了。從這個角度來講，所謂「百代皆行秦政」，後代的歷代王朝其實都是法家的國家，這一點是很有依據的。之所以要行使武斷權力，就是因為有效控制的困難太大了。你不可能做到很精確，不可能做到很精確就要亂砍亂殺，在這種情況下非要有武斷權力不可。
而列寧主義其實也是一種退化的和粗糙的權力。它用階級分析或社會學分析的方法來管理社會，實際上也是一種不能做到精確處理的標誌。部分原因也是因為，精確處理所需要的技術條件超出了它能夠承擔的成本。如果採取內戰時期學來的那套粗糙的方式，一到某個地方，先把當地所有資產階級殺光或者抓起來當人質，這種做法是成本很低的。但是法治其實是成本很高的。如果你事先沒有發育出一套良好的社會自組織形態的話，法治根本走不動。
一個地方要能夠產生出自己的陪審團，進行公正審案，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肯定是在以前已經有了上百年的積累，已經有了很強的自治經驗以後，才能夠做得到的事情。在機器失靈、操作不容易產生效果的時候，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狠狠地砸下去，把它砸爛了，然後像割草機一樣從當中行駛過去。雖然可能把有用的東西破壞掉，但是你至少把障礙物給理清了。
其實任何專制都是採取最簡單的方法。撇開道德上的用詞來形容，其實它根本上就呈現出一種有效獲得資訊能力的致命缺陷。資訊和組織資源可能是對應的東西。我想，可能在控制論或者系統論的語言中間，資訊和組織度是彼此對應的概念，等於說都是熵值的一個表徵。而在組織度不足的地方，那麼它的資訊有效攝取能力肯定也是不足的。因此，從這個角度來看，實行專制實際上是一種技術缺陷的表現；與其說是道德上有問題或者是立場上有問題，不如說是組織缺陷的問題。
Q：中國的社會生態適合不適合推行奴隸制？
1949年以後的中國已經不適合奴隸制了，因為奴隸制是一種比較文明的體制，它的要求太高。水是往下流的，不是往上流的，所以要提高到奴隸制的水準的話，還需要努力很長時間，還不一定能達得到。在有共產黨的情況下可能還達不到，如果八個大大推翻了共產黨，那就很有希望了。
你要知道，奴隸制對奴隸的權利是保障得非常周密的。拿很多人恬不知恥咒駡著的伊斯蘭教來說的話，奴隸享有的福利是有非常具體、非常詳密的法典的，有很多是出於先知穆罕默德本人，因此是神聖不可侵犯、誰都不敢推翻的。例如一個穆斯林要是解放了奴隸，那是行了莫大的善功。如果犯了很大的罪、沒有辦法贖罪的時候，照先知本人的指示，你只要肯釋放奴隸的話就可以贖很多罪。同時，在你家裡面工作的奴隸，主人要給他各式各樣的待遇。奴隸年紀大了，不能工作了，主人無權釋放他——請注意，這個「無權釋放他」就是說，正常情況下，你把年輕力壯的奴隸釋放了，或者是把別人的奴隸買過來釋放了，那是極其積德行善的，是真主非常讚賞、先知非常讚賞的事情；但是如果是老年的奴隸，沒有工作能力的奴隸，全靠主人白養的奴隸，如果你釋放他，那是有罪的，伊斯蘭法典是不能容許你的。這就是奴隸在伊斯蘭社會的真正待遇。
即使是在儒家還在的情況下，絕大多數名義上是自由的小農在地主手裡面得不到這樣的待遇。像《紅樓夢》裡面賈府那樣的大戶人家，他們的小妾都得不到這樣的待遇。像白居易這樣的大人物，而且還是個心腸比較好的，不是個特別殘忍的人，他家裡面為他娛樂過的小妾、歌女之類的得不到這樣的待遇，稍微年老色衰就要打發出去，打發出去以後，你餓死了還是想辦法做妓女，主人家是不會管你的。這還是孔子的門徒，眾所周知的仁人君子。一般比較惡毒一點、連孔子的教導都不遵守的人，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階級地位更加低下一點，一般的江湖人物，那就是各種傳奇、戲曲上描繪的那樣，要起來造反；各人交換一下，把自己的老婆殺掉，稍微惡一點就要把老婆孩子的肉都吃掉這種亂七八糟的人。
即使在儒家還在的時候，你如果能夠得到伊斯蘭教製造出來的這種奴隸制，或者是西班牙、葡萄牙天主教徒在美洲殖民地的奴隸法典裡面規定的那種奴隸制，可以說，60%、70%的儒家統治下的自由小農都會欣喜若狂，覺得這是莫大的幸福。至於美國南部那種正常情況下天天吃紅薯、豬肉的黑奴，可以說，大部分儒家統治時期的地主都沒有這麼好的生活。至於到共產黨時代的普普通通的工農群眾，哪怕是像國有企業這種比較有保障的工人，也是平時拿著極低的工資，住著跟公共宿舍差不多的、豬狗不如的房子，一旦喪失了勞動能力，隨時都可以把你踢出去下崗。即使是在你還有工作能力的情況下，支書或者是任何一個小頭目要侵占你的老婆或者侵占你沒有結婚的閨女，你敢反抗的話，人家隨便給你安一個反革命的罪名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這種人在任何時候的處境都不如伊斯蘭教的、美國南部的和西班牙葡萄牙人的奴隸，他們連這些偉大文明的奴隸法典規定給奴隸的基本權利都沒有。所以實行奴隸制對於中國來說實在是要求太高了，即使在儒家統治時期，要想實行奴隸制，都需要做很大的努力才行。要想現在搞的話，恐怕沒有幾代人的努力，你是沒有資格到伊斯蘭社會去做奴隸的。
Q：什麼是「國企人格」？您怎麼看中國的國有企業體制對人格的影響？
第一是什麼也不會幹；第二是要證明，什麼也不會幹不是因為什麼也不會幹，而是什麼也不想幹；第三是要證明，什麼也不幹比幹活的人要更高明。這是典型的國有企業的人格。如果你在國有企事業單位長大，那你滿眼見到的都是這種人，可能四分之三的人都是屬於這一類的。即使是剩下的三分之一，他們的工作方式也受這四分之三的人的嚴重影響。所以整體上來講，絕大多數人都是混飯吃的或者說是負資產，必須要依靠外來的資金和技術不斷輸入才能夠避免迅速退化成為一攤爛泥。
這樣的人能夠產生，那就說明養育他的微環境實際上是已經存在了，就好像是霍亂容易在沒有消毒的環境中流行。某一個環境能夠產生出這樣的人，那就說明這樣的機構本身就不正常，它顯然不是那種能夠創造價值的公司。而這樣的公司能夠混得下去的話，那麼它必定是背後存在著某個支持機構，多半它不是為自身而存在的，而是為其他的某個目的而存在的，通常的公司的存在目的和存在方式對它來說是不適用的。你要留在這樣的地方，實際上跟留在國有企業是差不多的。
你當然也可以跟這樣的人鬥，但是你注意，一個創造價值的公司是一開始就不會出現這種人的，就好像是陽光普照又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地方不會到處都有蟑螂或者霍亂菌一樣，所以你即使是鬥贏了他，也不見得能夠取消產生他這種人的機制。你是不是要留在這樣的地方，是很成問題的。如果你決定要留在這樣的地方，對付這種人其實是很簡單的，你只需要比他更懶、比他更會找茬就行了，在國有企業裡面生存也就是這樣。但是這樣的勝利對你來說是極其不划算的，因為這樣做，過了一段時間你也變得跟他差不多了。一般來說，國有企業裡面的人都是用這種方式競爭的，競爭的結果是把所有人都變成垃圾了，包括你自己。由於你所在的這個小生態環境並不是整個世界，所以你這樣勝利的結果實際上是被他拉下了水，把你自己以後可能有的機會都斷送了。
只有兩種人能夠在國企占到便宜：第一種人就是領導，可以把國企當作提款機、小金庫，可以安插各種三親六戚，好培養黨羽或是親信；第二種人就是流氓無賴型，就專門坐著不幹活，一杯茶喝半天，只要有任何需要承擔責任或者需要出力的事情，特別擅長於找各種藉口證明這都不是我的事情，都是別人的事情。除了這兩種人以外，任何人在國企都是吃虧的。既沒有得到實際利益還有威望的那種人是最吃虧的，因為他為了維持自己的威望，還非得多幹活不可，而多幹活又不能多撈到利益，所以這很明顯是一個被消耗的階級，而且國企的機制基本上就是設計好了來消耗這種人的。所以你要是非要有威望不可，那就別在國企幹了；如果非要在國企幹的話，無論如何都要學會，要麼做赤裸裸的剝削者，要麼做賴皮小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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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窪地與韭菜：阿姨論中國（人）的心理、現實與結局
作者：劉仲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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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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