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營的眷村分佈於南左營、北左營與半屏山麓,包括日治時期開闢海軍軍港的官舍與戰後克難興建的眷舍。日遺官舍環繞左營軍港,形成保護軍港、阻絕一般民眾進入軍區的屏障。
左營海軍軍港的規劃肇始於昭和12年(1937)9月,原為小漁港的左營萬丹港,預計擴建為總面積達3,700萬坪的軍港。日人對此軍港雄心勃勃,周邊設施完善,以做為日本南進的重要軍事基地。
昭和18年(1943)4月,日本海軍在台灣的最高的指揮機關──警備府,由澎湖馬公移至高雄左營,稱為高雄警備府。在日本海軍高雄警備府下設施設部、工作部、通信隊、海兵團、海軍病院等各機關和部隊,並興建8,000名官兵的宿舍。後因昭和16年(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發,左營軍港未依原定計畫完成,然而左營地區的價值與定位從此改寫,在國民政府遷台後,仍依日本原建港藍圖,將左營構築為台灣最大的海軍軍事基地。
因左營軍港的建置,軍區內劃設了營舍、倉庫與海軍官舍(北海兵營),配置將級、大佐級(上校級)軍官居住於左營的軍區大溝以西的「廍後宿舍」區(今之「明德新村」),中佐(中校以下)居住於以東的雙併兩戶的建築(今之「建業新村」),士官級居住於內惟(鼓山區)的「自強新村」,日本海軍施設部與工作部之技術軍官與雇員則居住於「本部前宿舍」、「前鋒尾宿舍」、「工作部宿舍」,即今之「崇實新村」、「自助新村」與「自勉新村」。
民國34年台灣光復後,國民政府接收左營軍港,至民國38年國共戰爭後,大批海軍眷屬撤遷來台,為安置其生活,除接收日遺眷舍外,亦在民國39年興建了「復興新村」、「自治新村」、「自立新村」。當時所建房舍,是以克難方式興建,每排前後20戶,每戶僅4坪。
民國44年底海軍總部另於原建業新村南側興建「南建業」眷舍,原建業新村眷舍稱為「北建業」。民國45年後至84年間,因眷村人口成長,婦聯會籌款興建了「果貿新村」、「勝利新村」、「海光二村」、「海光三村」、「慈暉三村」、「慈暉六村」、「慈暉九村」,總計左營地區共有23個眷村,以接受日遺、海軍總部興建、婦聯會興建為主要來源。
此三個時期的眷村房舍與聚落因興建的時空條件的不同,形成了懸殊的差異性。以明德新村的日遺房舍為例,其房舍具有兩項特色:一為木造平房,使用煉瓦(磚造)與高級檜木建造;二是屋內格局完整,前後設有休憩的庭院,社區配備現代化的排水與戰備設施,居住環境舒適宜人。每戶庭院達150至200坪,室內50坪。民國38年之後,海軍總部克難興建的眷設則因為物資匱乏,就地取用當地建材,眷舍面積狹小,採連棟設計,以容納大量移入的軍人與眷屬。

花了畢生積蓄有個家,卻遭政府逼迫搬離
藝術家侯淑姿《高雄眷村三部曲》第三部曲《鄉關何處》的作品延續首部曲與二部曲以眷村女性為發言主體的基調,第一位代表人物為陳金玉,她與夫婿曹正綱將軍兩人與女兒、孫女在自家明德新村住處庭院留下珍貴的合影。
明德新村為承襲日軍於昭和15年(民國29年,1940年)開闢左營軍港時所興建的的高階海軍官舍,總計為56戶,每戶均為獨棟獨院,佔地250至300坪,素有「將軍村」之稱,唯升任將軍的軍官方能配住明德新村。


陳金玉為澎湖人,曹正綱為浙江省金華縣人,兩人經媒妁之言,跨越省籍的藩籬而成婚,結婚時陳金玉已33歲,而曹正綱長她11歲,兩人胼手胝足方建立起家庭。在〈陳金玉與曹正綱01〉中,曹奶奶自述:
這段婚姻是冥冥中註定,雖然兩人相差11歲,省籍不同也不在意。結婚時他只有6千元的積蓄,我們兩人可說是兩手空空,白手起家。
陳金玉是早年少數嫁入眷村的本省籍婦女,結婚之初居住於楠梓四維一村,為自建的12坪的房舍。因軍人薪俸低,生活清苦,陳金玉還曾在村內兜售包穀以增加收入,跨越族群界限的陳金玉克勤克儉,一手打理家中大小事。
在〈陳金玉與曹正綱03〉中,曹奶奶說道:
入住明德新村是我先生生平的心願。他在民國38年隨陸戰隊第六團由上海來台,部隊抵達左營時經過明德新村,見到獨棟獨院的日式建築與優美環境,十分嚮往。當他得知只有將官才有資格申請入住後,就以此為人生努力的目標。
以入住明德新村為人生目標的曹正綱,曾經歷對日抗戰與國共內戰,來台後兢兢業業於防衛國家的工作,直到44歲才成家。民國67年,曹正綱升任將軍,左營明德新村適巧有眷戶遷出,曹正綱得以於民國68年以45萬元完成權利頂讓。後為解決房舍遭白蟻蛀蝕的問題,又於民國81年花費畢生積蓄(600萬)將日式房舍改建為兩層樓房。並在二樓設立佛堂與教室,傳揚一貫道。
然而,本以為退休後可與妻女在此終老,誰知《眷改條例》實施後,原本多數眷戶不同意改建的明德新村卻被片面宣布為改建眷村,與國防部的爭訟使日常生活飽受官司壓迫之苦,原本寧靜的晚年生活從此惶惶不安,日無寧日。


〈陳金玉與曹正綱04〉中,陳金玉(曹奶奶)無奈的訴說:
我們與國防部的官司已十餘年,國防部要求我們返還房地,求償不當得利,這個房子成為極大的負擔。若是一輩子的心血化為烏有真是很不甘心。我與先生兩人本想好好安享晚年,誰知前半生辛苦經營的家會被政府逼迫搬離。
這段沉痛的敘述道盡了眷戶的心酸,胼手胝足方才建立的家園卻因國防部以改建為名,以種種不當手段逼迫眷戶搬遷,荒謬的政策成為眷戶長年的夢魘。而因具有文化景觀的文化資產身分而獲保留的明德新村,卻在眷戶陸續遷出後,成為空有房舍的眷村文化保存區,飽受脅迫與逼壓的眷戶再次經歷失去家園的苦痛。三部曲無疑是眷村人失去眷村的哀歌。
反共復國的神話早已破滅,全國的897個眷村代表的戰後新移民的社區也全面瓦解,隨著政治板塊的移動,眷村原本與國家緊密的關係已在眷戶遷入大樓(或領取補償金)後宣告終結。背負著「既得利益者」與「強佔國家財產」的罵名的不改建眷戶,在爭取居住權的血淚斑斑的訴訟中敗陣,種種不當的審判與要求眷戶賠償不當得利的判決,致使他們對國家失去了盼望。
當68年左營人,卻因國防部違憲沒了家
明德新村第二位現身說法的是來自山東煙台的韓斌將軍,在〈韓斌01〉中,他回憶往事,敘及因父親在青島加入海軍,稚年(8歲)即隨父母搭軍艦來台,民國38年初抵台灣時,入住左營崇實新村,四家擠在一戶房舍裡,直到國防部克難興建了自治新村,身為海軍尉官的韓斌父親配住乙級眷舍,一家才有了可安身立命之所。
房舍僅有7坪大,3坪是客廳,4坪是臥室,半坪的水泥地廚房,廚房除了做菜,也是飯廳與洗衣、洗澡的所在。他對早年眷村的克難生活記憶鮮明,「廁所是戶外的茅坑式公共廁所,晚上上廁所要父母拿著蠟燭陪我們。」

〈韓斌02〉繼而敘述追憶就讀海軍子弟學校時穿著由舊海軍軍服修改的小水兵服上學,父親薪俸低,母親為京劇名伶韓夫人,以教唱平劇補貼家用。他特別提及因海軍子弟小學校長安世琪的要求,小學生每日上學時將海軍印製廠的圍牆的硓?石放在書包裡,協助學校建籃球場。書包因此髒污,他挨了母親責罵。聽來如天方夜譚,卻是真切,可見當時生活物資的匱乏與克難。經過顛沛流離的戰亂,初期還抱持著歸返故鄉的夢想,然而心懷國家的戰士,只能按下鄉愁不表,奮力在異鄉的島上活出自己的人生。
為了能妥善照料得憂鬱症的母親,他與父親於民國72年以120萬頂下明德新村的房舍,而這筆錢對他們而言,是一筆天大的數字(是將兩戶自治新村的房舍頂讓出去才湊齊)。民國92年因房舍老舊而再次自費改建(花費128萬)。當時國防部已在北左營推行眷改,左鄰右舍都不解,韓斌為何還花錢改建修繕房舍?韓斌信心十足地相信,僅有56戶的明德新村是不可能通過四分之三的同意改建門檻。誰能料想到國防部顢頇違憲,帶領眾人與國防部奮戰的韓斌,經歷了人生最艱困與漫長的一場戰役。累次與國防部對決,掙扎只為尋求公義的來到。
〈韓斌04〉的末了,他表明:
我認為明德新村僅有56戶,不可能同意改建。誰知國防部違憲,強行把全國已自行改建的眷村都納為改建的對象,又違反比例原則,將明德新村與建業新村合併計算,且偽造認證書,違法施政,嚴重破壞了軍隊的榮譽感與制度。我們與國防部訴訟至今,十分辛苦。如今終於見到曙光。我一輩子住在左營,整整有68年,從未搬離左營眷村,我已是左營人了。為了我的理念,仍舊是要奮鬥下去。
自認是左營人的韓斌(將軍),為了自己的理念,鑽研法律,雖中風半身不遂,仍以單手打電腦撰寫訴狀,令人感佩其果斷的毅力。在國防部苦苦相逼下,選擇不改建的眷村人成為受欺壓與邊緣化的少數族群。政權的幾度更迭也未能改變眷村人的宿命,歸根結柢,當國家土地成為國防部換取眷改基金的來源,以都市更新為名的眷村改建注定了多數眷村消亡的命運。
記憶與歷史快速崩落
第三位代表人物為林陳壁修女士,為海軍將領林浦的遺孀,今年已高齡103歲,早年早經戰亂之苦,隨夫婿遷台後,先入住自強新村,民國48年因先生的戰功而配住明德新村21號。因國民政府遷台初期規定高階將領不得在外置產,因此在自宅周圍增建房舍,以供子孫居住。林陳壁修的生活簡樸寡欲,一心追求佛法,原希望能在明德新村終老,未料垂垂老矣之年仍無法安居。

眷村人的再次遷徙,表面上似乎消弭了本省族群與外省族群的藩籬,但從「新村」到「新城」,從「平面」到「立體垂直」的居住空間,至民國103年,左營區往昔低矮眷村林立的地景已全然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數量眾多的高聳的集合式國宅大樓,除了地景地貌的改變,眷村實體的拆除造成了戰後新移民社區的集體快速消失,依存於眷村的生活方式與人際關係也隨之瓦解,導致眷村居民一甲子歲月的集體記憶與歷史記憶快速崩落。
土地商品化龐大的利益誘使主導眷村改建的國防部成為炒作土地、賤賣國土的幫兇,而為保存眷村而需以容積與國防部交換的高雄市政府也在選票考量下,無視於眷戶所受的壓迫與痛苦,聽任房舍空蕩無人,致使眷村文化保存流於空談。目睹陷入絕境的眷戶的諸多慘狀,侯淑姿除了陳情、協商與奔走,唯有禱告祈求上帝的公義能早日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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