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腦霧還是單純健忘？從大腦記憶方式看你為何總是不記得事情｜阿米希．查（Amishi P. Jha）／獨評讀好書

你打開手機相簿時，有沒有注意到裡頭有多少張照片？我剛剛看過我的：有好幾千張。

我們拍下對我們有重要意義的事件並留下紀錄，因為我們知道記憶有多不可靠，也想記住這些重要的經驗。諷刺的是，往往是保存的動作本身妨礙我們記憶。

用3C產品記錄，無法對抗遺忘

2018年針對社交媒體的一項研究，探討一個重要問題：記錄一件事會影響你對那件事的體驗嗎？研究員設計了一連串情境，評估受試者對當下經驗的享受和投入程度，還有他們事後對該活動的記憶。他們把人分成3組，一組記錄活動以便放上社交媒體分享，一組記錄只為了給自己看，一組完全不用記錄。其中一項活動是觀賞TED 演說，另一項是到位於帕羅奧圖（Palo Alto）的史丹佛紀念教堂自由行。

從享受和投入的層面來看，結果並不一致。在某些情況下，受試者似乎很喜歡編輯內容與他人分享，把這當作與人連結和交流的方法，因此更加享受活動本身。另一方面，也有人擔心自己的文章獲得的迴響，或是跟社交媒體上的其他人比較，因而無法盡情享受當下。從記憶的層面來看，結果卻非常清楚一致：被規定要照相的人，無論是為了放上社交媒體還是給自己看，事後回想活動細節時，明顯表現較差。

為什麼？記錄需要一心多用，如我們所知，也就是切換工作。你並不是一邊拍照、一邊體驗你正在拍攝的活動，而是在拍照，或是在體驗你正在拍攝的活動。你永遠必須選擇。當你忙著拍照，就無法專注於你正在記錄的活動，無論你是在一個絕美景點拍攝（你會記得當時的落日嗎？），或是在教室或會議室裡，都不例外。

研究也發現，學業退步跟在教室使用3C（比如只用筆電做筆記）脫離不了關係。部分原因是，學生通常會連上網（忙著傳訊息，把購物車塞滿，跟課程相關的內容卻多半沒進入大腦），可是還有另一個原因：即使我們「專注投入」正在記錄的事，我們使用這些裝置的方法，也會影響我們處理以及記住這些經驗的方式。

以上課使用筆電為例。即使學生很認真做筆記，還是會變成某種打字機器人，像Siri一樣逐字照抄。問題在於，他們沒有整合資料。手寫筆記時，我們自然而然會做的一件事就是整合：一邊專心聽講，一邊分析內容以便抓出或概括重點。非得如此不可，因為寫字速度無法快到把聽到的每個字記下來，一定要講究策略。進行整合時，我們就能用更豐富、全面、整體，也更持久的方式編寫資訊。換句話說，筆電用來逐字記錄演講內容很適合，卻不適合把演講內容存進你的長期記憶。

利用手機和筆電這類數位產品記錄我們最想記住的事物，反而會產生反效果。研究社交媒體的人員最後總結：使用社交媒體不利我們回憶自己想要保存的記憶，因為它一開始就會妨礙我們真正體驗當下。最後我們得到的是一張印象模糊的照片，或是一份我們沒有真正「融入」的演講紀錄。

使用社交媒體不利我們回憶自己想要保存的記憶，因為它一開始就會妨礙我們真正體驗當下。圖片來源：Khosro／Shutterstock

手術後沒有長期記憶的人

沒人喜歡聽到「放下手機」這句話。但研究結果擺在眼前：記錄經驗的人反而記得的比較少。道理很簡單，而且沒有神奇的方法能夠避免：任何經驗只要沒進入你的腦中白板，在那裡進行組織和整合，讓各種元素融為一體，也就進不去長期記憶。一點希望都沒有。

讀研究所時，我得知神經科學史上有一位著名的病患，教科書上以H.M.這個縮寫來稱呼他。1953年，H.M.為了治療癲癇，接受一項實驗性的腦部手術。他10歲就癲癇發作，27歲因為癲癇太過頻繁、劇烈而無法工作。醫生一再增加他的抗癲癇藥的劑量，卻還是沒效，於是他們選擇一個極端的方法：在名為雙側內顳葉切除術的實驗性手術中，切除H.M.的大半顳葉（他的癲癇「風暴」發作的位置）。手術很成功，H.M.的癲癇改善很多，但切除的顳葉包含許多負責長期記憶的腦部結構。這場手術對H.M.的記憶造成多大的影響？

後來發現，H.M.仍保有手術前幾年的長期記憶，他的工作記憶似乎也毫無損傷。在實驗室做測驗時，他跟一般人一樣，只要專心就能記住數列。然而，當研究員把他的專注力暫時從工作記憶裡的內容拉走時，那些內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助教曾經待過當年研究H.M.的記憶功能的實驗室。有天晚上，她跟H.M.在實驗室裡工作，之後還得負責送他回照護機構。兩人在車上聊天時，她突然想起她不知道他住哪裡，於是H.M.很有自信地幫她帶路。她照著他的指示把他成功帶回家……他小時候的家，遠在市區的另一邊。

H.M.在2008年逝世。數十年來，他都是科學家研究記憶以及記憶如何形成的對象，直到他過世為止。研究員發現，他在手術之前的早期記憶都非常清楚，可能是因為沒有新記憶與之競爭。但一次又一次的研究證實，他只剩下工作記憶可以使用，無法形成新的長期記憶（新事件或新知識）。H.M.接受的雙側內顳葉切除術治好了癲癇，卻讓他失去工作記憶和長期記憶之間的連結。他可以跟一般人一樣，在腦中白板上暫時留住資訊，卻無法持久地記住內容。

工作記憶不只是你的認知「塗銷空間」，亦即創新思考、構思、專注和追求目標的地方，也是通往（及離開！）長期記憶的門戶。你想記住的事物，透過工作記憶進入長期記憶，而當你從長期記憶提取資料，取出的資料也會出現在工作記憶中。事實上，「記住」包含編寫和提取這兩個功能，你編寫了某些資訊，之後再把它撈出來。兩個過程都需要有效使用專注力和工作記憶。如今我們知道，這兩個系統時常失靈，被醒目的東西拉走、忘記目標、一片空白，或被互相競爭的資訊分散注意力，這種狀況比比皆是。

很多我們以為跟記憶和老化有關的問題，其實是別的原因造成的。問題不在於你「記憶變差」，而是「你不夠專注，導致記憶編寫失敗」。圖片來源：Unsplash

編寫失敗，記憶進不去

我婆婆最近打電話給我，說她有點害怕自己的記憶出了毛病。隨著年紀增長，她愈來愈常因為難以專注而感到沮喪。她認為這可能代表她哪裡出了問題，所以很緊張。我問她最近發生了什麼事。

她開始描述前一天去購物的經過。她開車去超市途中才發現自己忘了拿購物清單，於是在腦中回想要買的東西。到了超市她停好車，下車，記住車位，然後進超市購物，買完後再把購物車推到車子邊。但是她把東西搬進行李廂時，她發現車身有一道刮痕，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氣。什麼時候刮到的？她竟然沒發現！

她想著那道刮痕，先去還手推車，然後坐上車，這才發現這輛車是手排車，而她的車是自排車。她上錯車了。

後來，她在同一排車位過去兩格找到了自己的車（一模一樣的車款和顏色，只是沒有刮痕），困窘地把東西移上車。她說完之後，我們都笑了──她竟然從頭到尾弄錯了車子！

我跟她說，我不認為她的記憶出了問題，或者這跟大腦老化有關。大腦確實跟其他器官一樣會老化，部分大腦會變薄，密度變低，包括海馬迴和形成清楚記憶所需的其他內側顳葉結構。老化確實會讓記憶出問題。但是在這個事件裡，她的白板只是超載罷了。停車時，她一面在複習忘了帶的購物清單，以為自己記住了車子的位置，其實她的白板塞了太多東西，已經沒有多餘的空間。很多我們以為跟記憶和老化有關的問題，其實是別的原因造成的。問題不在於你「記憶變差」，而是「你不夠專注，導致記憶編寫失敗」。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一件事：記住車子停哪裡不是你想長期記住的事。事實上，從超市出來，都得過濾一遍所有的停車位。記憶力跟專注力一樣，必須具有過濾功能，挑選哪些相關、哪些不相關，哪些該凸顯、哪些該捨棄。我舉這個例子，只是要說明工作記憶塞得太滿，可能有礙資訊以有效的方式存入長期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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