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台灣人口首度負增長(即死亡率高於出生率),而這與社會的老齡化與少子化有著必然的聯繫。
對於台灣社會而言,社會的老齡化導致長期照顧、高齡獨居及孤獨死等問題,成為正在面臨且亟需解決的問題。面對各式各樣的討論,社宅是否能成為「善待老人」的其中一條路徑?尤其,在始終居高不下的房價背後,沒有房產的獨居老人在租屋市場中困難重重,而社宅如何為他們在荊棘中開闢出一條道路?入住社宅的長輩都有著什麼樣的故事、又有著怎樣的居住經驗?社宅提供了什麼、又有哪些不足之處?

顛沛流離異鄉人,無處是歸家──張霞奶奶的北上租屋歷程
照顧80歲張霞奶奶的社工告訴我們,住在東明社宅的張奶奶一直以來都是社會局列管的照顧對象。奶奶有一點戒心,需要幫忙,卻又不希望別人太干涉自己的生活,所以總幹事找社工來協助。久而久之,奶奶也便信任且依賴這位社工了。
鈴響開門後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小小的身影。80歲的張霞奶奶未婚,膝下無子女,是低收入戶。她大半輩子都在台北租房,這是她第一次住進社宅。
2008年的時候,因為原本住的吉林路空軍的房子要拆遷,她就透過社工的幫忙住進了位於八德路的一所民宅,是合租屋,裡頭有四間雅房。「我覺得房子看起來還可以,不用買床鋪,打地鋪就可以,還有一個衣櫥可以放棉被。」於是張霞奶奶和年輕的房東簽了一年合約,租金5千元。這位房東很和善,張霞奶奶也一直住到2020年;那時房東離開台灣,於是房子被移交給另一人打理。
高齡者在外租屋很困難,這也讓奶奶有些難過:「現在的房子不租老人,但老人跟年輕人一樣都要繳錢,為什麼不租老人?這很不公平,老人會動會做事,租給我們有什麼關係?」
後來,張霞奶奶用特殊戶去申請健康社宅,排到了候補,後來又申請東明社宅,很幸運地排入了名單。但面對可以搬入社宅的幸運機會,奶奶其實評估了很久。要搬入社宅,她必須從原本住慣了的區域搬去陌生的南港;而且社宅沒有附家具,冷氣、洗衣機都得自行購買,其中光冷氣就要3、4萬。不過最後張霞奶奶在決定只用電風扇的狀況下,在2020年5月正式遷居東明社宅。社工說,奶奶常常一個人去社宅樓下的全家便利商店坐著乘涼。對老人而言,離開了原本的生活圈,其實也就失去了不少連結。
環顧張霞奶奶的住所,她的臥室中有一張單人床,正對著一台小電視,而外面的客廳有些清冷,有著不成套的大小兩張沙發、疊起來的圓凳、一張茶几,還有幾個紙箱。奶奶的廚房沒什麼開伙的痕跡;雖然她說自己會用電鍋簡單煮點東西,但廚房裡卻沒有多少醬料。此外,她在廁所外放了一塊瓦楞紙墊著,就充當了踏腳墊。種種看來,她的家簡單到彷彿可以隨時搬走一樣。但這樣的簡單,其實是過往的艱苦所致。
原來,張霞奶奶自小就沒有母親,3歲的時候則失去了父親,和姊姊兩人相依為命,後來搬進叔叔家後,就在家鄉種田。10幾歲時,張霞奶奶離開家跑到台北工作,友人也幫她介紹了在台北車站附近的工作。「我以前在台北什麼都做,到別人家裡帶孩子、煮飯,去到電子工廠,有什麼工作就做什麼,手也因為這樣做到歪掉,都會痛。」張奶奶邊說邊伸出自己的雙手。她的手是一雙做工的手,指節無法展平,呈現出一種樸實、操勞過度的樣子。

張霞奶奶唯一的姐姐已經去世了。她的姐姐結過婚、有兩個孩子。雖然張霞與他們的關係並不親近,但這次搬家,她原本一直找不到人幫忙,最終也多虧了侄子們的協助。她補充道:「我這張床,也是他們用不到,所以給我的。」
奶奶不喜歡搬家,常常覺得搬家是件麻煩事,尤其每次搬家都要丟掉一堆東西。但當她知道自己可以在東明社宅住上12年,她便感到有些心安了。至少接下來這些年,她可以有個穩定的落腳處。即便她用不慣社宅的電磁爐,所以平時大多就是煮個米飯配點罐頭,以及在菜市場逛逛買一把青菜回家燙了吃。
張霞奶奶本來就沒什麼朋友,平常不是出去散步,就是在家看電視。或許,從小到老的生命經驗,讓自我封閉成了她的保護機制,也讓她更不容易對人產生信任感、卸下心防。「我自己心裡苦,跟外面的人講也沒用。從小沒有父母在身邊,心裡就很苦,也不知道人老了之後會走到這一步。一個人在這個地方,租這個房子住,身邊沒有人。但還好有租到這個房子,否則的話現在也不知道會在哪裡。」
也許這間屋子不盡完美,但社宅足以庇護一顆堅韌的靈魂。也許入住社宅的這段期間,能讓主人的心和屋內空間都漸漸豐富起來。
陸籍「新住民」,從安康到興隆──曉怡奶奶的嶄新生活
72歲的曉怡奶奶是90年代從中國來到台灣的新住民。她出生於1949年,在1990年嫁給一位榮民。
曉怡奶奶祖籍南京、在湖南長大,即便已經來到台灣30年了,言語間仍舊有著一股軟糯的口音,講話給人的感覺平穩而親切。她一頭白髮整理得乾乾淨淨,身上的衣裳也洗得清清爽爽,如果湊近一點,彷彿就能聞到陽光的味道。
在那個年代,剛到台灣的大陸新住民不能立刻工作。曉怡奶奶認識一對外省老夫妻,丈夫有失智症,妻子便僱用她來照顧自己的丈夫。有了照護經驗,後來曉怡奶奶拿到長期居留可以工作後,也便繼續從事這一行。房子也是,自從她和先生在木柵路的安康平宅住下後,他們一住就是幾十年。後來,安康平宅要原地改建,由於她所住的那棟平宅首先拆除,她便被安排搬去另一棟平宅。而拆遷那年,曉怡奶奶的先生離世,她於是和一位大她12歲、來自河南的馬大姐同住一間14坪的屋子。兩人同住了至少5年。
最後,兩人所住的平宅也迎來了拆遷之日,安康的住戶有一部分將遷入興隆社宅。興隆D2區社宅剛建好,奶奶成功申請到第一順位。曉怡奶奶說:「里長說我是帝王,第一個看房子、選房子,有16坪、12坪可以選。那時候,很多朋友問我要不要選16坪,但我是低收,到時候3年後如果漲價了,錢少怕住不起。」
「我住12坪的就好高興了。我看房子選這個方向,坐北朝南。小時候,媽媽講選房子一定要選坐北朝南。冬天的時候,太陽會進來,而到了夏天,光就不會進來。我都讓我的被子放在床上曬,用免錢的太陽殺菌,被子晚上睡起來好舒服。」曉怡奶奶露出滿足的表情,透著老人家的可愛。

從曉怡奶奶的神情,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喜歡興隆社宅。她覺得安康平宅的人員複雜,因此她在安康很少跟人打交道。此外,曉怡奶奶也說,安康的環境不好;尤其她當時住在一樓,屋內容易有螞蟻、蟑螂和老鼠,為此她還特地去買了梯子和油漆,粉刷了一遍屋子,因為剛搬進去時「好髒好黑」。
如今搬到新社宅,曉怡奶奶感到安全多了,而且鄰居也很安靜。如果太嘈雜,頂多敲敲門說一下,還能直接跟管理員說。此外,家裡若有東西壞了或有什麼困難,就直接向物業管理人員反應,隔沒多久就會有人來修理。只可惜,與她同住多年的馬大姐沒享到這份福,她才剛被分配到這邊的房子,馬大姐就離開了人世。
面對弱勢住戶最長12年的居住年限,曉怡奶奶希望這樣的幸福可以延續到生命終結的那一天。「以我來講,我很滿足的,很有幸福感了,沒什麼要求可提的……我是希望一直住到我不能住為止,就是我掰掰的那天。」她如此說道。確實,這是大部分高齡獨居老人的憂慮:老年人不好容易租到房子,就算租得到,也未必住得舒服。
獨居老人的憂愁與喜樂
如同張霞奶奶與曉怡奶奶的經驗,實際上本書所採訪的高齡住戶都指出了同一個問題:在租屋市場,人們不願意把房子租給高齡者,導致他們沒什麼選擇。
住房就如同人生中的一門「必修課」,因為那是我們生活的最基本需求。然而,在如今這個房價居高不下的社會,買房子並不像去菜市場買把青菜那麼簡單。年輕時可以選擇租房子,但等到年老、獨居,又沒有太多存款時,住房便成了獨居老人嚴峻的生存問題。
例如,71歲的黃阿姨過去住在頂樓加蓋的租屋,後來以「特殊身分」申請到東明社宅。「住這邊比養老院好,養老院還更貴。」黃阿姨如此表示道。此外,她也說:「以後這邊不能住,到那個年紀(在外面)就更租不到(房子)了,除非你叫小輩去租。但小輩也要說個謊,說我跟她一起住才行。」
同樣住在東明社宅、71歲的邱伯伯也說:「之前,我和別人合租舊公寓,是8坪左右的套房,租金8千元。我不喜歡那個房子,環境很惡劣,又狹小破舊,採光、通風都不好,還有房東連公共的水電或維護都讓我們付錢。」
雖然社宅對獨居老人來說是友善的,卻有居住年限的問題,讓這些老人在期滿後又將面臨「無家可歸」的狀態。邱伯伯就說,他希望可以繼續住下去,因為台北市區有許多房東不願意租屋給60歲以上的老年人,老年人離開社宅後,要在外面找房子幾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務。確實,社宅在資源有限的狀態輪替使用會造成一些無可避免的問題,但社宅可以如何配合國家政策處理高齡化問題,或許也是未來能夠進一步思索與完善的方向與目標。
好書推薦:
書名:不只是房子:社會住宅城市生活新關係
編者:劉柏宏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日期:2022/07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7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