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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醒青年(簡稱覺青)是PTT上的用語,通常在八卦板上較為常用。這一詞在2014年太陽花學運時並無人使用,通常使用的是「覺醒公民」或「公民覺醒」,指的是對現狀不滿的年輕人,不願意再受欺凌欺騙,而選擇站出來表達自己的心聲與訴求,原本是屬於正面的用語,很多支持學運的鄉民也以此自任。

但後來相關用語陸續於2015年的媒體專欄出現,持反對立場者用於批判學運分子,傳入PTT後逐漸演變成一種反義,通常在諷刺為反對而反對、理盲濫情,或是與多數民意背道而馳還想蠻幹,認為自己的訴求才是正確的人或團體,與在香港被貶稱為「左膠」的人有些類似。

「覺醒」這個詞近年非常火紅,尤其是在2013年之後。然而,它的意義在短短幾年內卻經過了不小的轉變,從一個很正面的意義(原本指的是對政治冷漠的人們開始願意參與公眾事務的討論),轉變成政黨認同的指涉(從泛藍的堅定支持者,轉變成去質疑先前的政黨認同立場),再變成現在的諷刺之詞(尤其是泛藍支持者用來諷刺先前曾經批判國民黨的人們)。

「覺醒」這個詞用在政治意識形態上面並不是近年才出現,而是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早也還要更普遍,只是不同時期使用「覺醒」的人對於這個詞的定義不太一樣。本文首先將回顧「覺醒」在近年的一些脈絡,接著將簡介台北大學社會系葉欣怡老師於2016年發表在《民族與民族主義》期刊上面的研究,告訴大家這個詞是怎麼來的。

到底,人們是在怎麼樣的狀況下開始使用「覺醒」這個詞呢?

「覺醒」的近年脈絡:政治參與

自2013年的洪仲丘事件(一名義務役士官在軍中被虐待而死亡)之後,39位來自各行各業、平均年齡僅30歲的網友們發起了「公民1985行動聯盟」,主要口號之一就是「公民覺醒」,對著政府部門說:Big citizen is watching you。意思是說公民們要開始認真地監督公部門,揭開黑幕。

他們在短短2週內,成功地號召了超過10萬人的凱道集會活動,抗議馬政府、尤其是國防部對洪案的處理不當。當時的集會規模可說是近10年來最大的一次,所引起的討論熱度更是襲捲全台。「公民覺醒」這個詞就這樣子因為少少的幾位網友們的串連而打入眾多人的心裡。

接著,1985的這群人進一步發起了倡議,舉辦了「天下為『公』,公民覺醒、護憲行動」的活動,倡議下修罷免、公投以及不分區立委補助門檻,以及服貿重啟談判。

到了2014年3月開始的太陽花運動期間,「覺醒」這個詞更是常常被提及,此時主要的意義除了延續先前對於打開政府施政黑箱的訴求外,更直接連結到政黨認同。例如,有人在網路上發起「前六八九覺醒聯盟」,專門蒐集各種「原本一直是堅定地投給國民黨但是現在發現不應該如此盲目」的系列文章。

然而,近來(至少在2014年底的地方選舉之後)「覺醒」這個詞,或者說「覺醒青年」這個詞已經轉變成為負面的說法,背後意義變成了「反對國民黨而不知思考的那些人」,或者是指稱「民進黨同路人」,又或者是指稱「支持所謂進步思想但實際上都是錯的」之類的意思,意義變成跟香港用語「左膠」(指支持左派重分配或自由派的理念但常只會空談的人)有點像。

自我認同的轉換

其實,「覺醒」這個詞並不是近年才出現的!不過,相較於近年用來指涉政治參與方面的覺醒,在過去這個詞常被拿來形容「民族認同」的轉變。

所謂民族認同指的是人們去問「我是誰」、「我是什麼人」這樣的問題。[1] 台北大學社會系葉欣怡老師的研究內容相當有趣,從她的研究成果來看,我們可以知道:遠在2013年之前很長的時間,就已經有不少人用這個詞,而且通常是指一個人的自我認同從「中國人認同」或中國認同,轉變為「台灣人認同」或台灣認同。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尤其是在威權時代,台灣人認同是一種被註記的、錯誤的、官方所否定的民族認同思想,而中國人認同與所謂的「大中華」思想則是官方的立場,被認定是應該要內建在每個人身上的。

葉欣怡老師的研究採取的是質化研究、文本分析的方式來看人們對於認同轉變的敘事方式。案例是蒐集自由時報上面的自傳性質專欄文章,納入那些內文主題包括「個人認同轉變」的文章,從1994年到2014年一共有68篇,這些主要屬於一般人投稿的部分。另外也從13位個人回憶錄當中蒐集案例,這部分主要屬於菁英階層的敘事,共有13個案例,年份從1991年到2000年。

經過分析之後發現,許多人提到認同的轉變通常會有一個明顯的「覺醒」時間點,或是讓自己覺醒的人事物,很多人會把自己過去經歷的時間軸分成覺醒前和覺醒後(使用的句子:我覺醒了;某某事情讓我覺醒)。人們在形容認同轉變經歷的時候通常會感到震驚、失措、很抱歉影響到其他人,而且有趣的是,人們通常會把覺醒前的自我認同形容成錯誤的、被騙的,因而感到罪惡,因為覺得先前接收到的中國民族認同都是建構在官方所刻意建構出來的、距離我們很遙遠的概念上面。也正因為人們覺得過去那些是錯的,更覺得有必要講出來,表達一種懺悔的感覺,同時也有人覺得「覺醒程度還不夠」。

為什麼要用「覺醒」這個詞?

如果我們對照這種認同方面的「覺醒」以及近年來在公民參與方面的「覺醒」,可以發現有很多相似之處。葉欣怡老師的研究認為,使用「覺醒」一詞是說故事者的一種策略性的建構方式。其中目的包括:

1. 自我解釋,填補過去的斷裂與空白。把現在講成是「對的」在心理上比較能夠放心,也可以合理化自己在認同上面的轉變。這樣的解釋也反映出,許多人都很渴望自己的意識形態能夠幫助自己做出更正確的決定。

2. 想要翻轉與過去想法相關的負面標籤。例如對台灣認同原本是被認為不對的事,「覺醒」就是要讓它變成好的想法。對於公民參與公共事務的想法也是同樣的道理。

3. 想要影響別人。覺醒不只代表自己可以認清多一點真實,而且更是一種任務,要把事實真相給更多人知道。如此一來,覺醒本身就不只是個人的事情而已。大致上的意思是說:「既然我可以改變,那我也想要去影響更多人做出一些改變!」

4. 用來重新建構一個新的「發現」,重新建構一個取代舊有歷史觀的說法。這樣子的說法也可以是一種建構「正當性」的做法。

不管是菁英人物的回憶錄,或者是一般人民所寫的自傳文章,都有這些傾向。葉老師認為,會有這種覺醒敘述方式的出現,主要是因為長期以來兩種民族主義的競逐之中,台灣民族主義長期被壓抑的結果。人們會出現一種傾向,是去抱怨先前被官方強加的民族認同,對於某些資訊被禁止傳播而感到生氣。有人會去責怪目前「還沒覺醒」的人們,但也通常會自覺地需要去想辦法讓更多人覺醒,或者也會出現自己覺得覺醒程度還不夠多這樣的狀況。這些敘事方式都可以說是心理層面的一種策略性工具。這樣的狀況如果拿來分析2013年之後在公共事務上面的「覺醒」敘事,其實是很類似的。

從過去的「被騙」到現在的「覺醒」

也就是說,「覺醒」這個詞已經被廣泛使用了數十年,在前幾年社群網路還沒有興起的時代,就已經有很多人是這樣子用來指涉自己的認同轉折。然而,一直到2013年的洪仲丘事件之後,公民團體的動員方式與說詞,才讓「覺醒」一詞更加地全面深入大眾的心中。公民團體使用這個詞,背後的意義和先前認同轉變敘事的意義是很接近的。

「公民覺醒」背後的意思是說,自己過去不想要(或者沒時間)關心公共事務,而這是一件錯誤的事情,因此人們想辦法建構出一套說法,去解釋自己為什麼要上街參與遊行、為什麼想要求政府提供更多的資訊透明化、為什麼想要監督政治人物。

近年來這個詞彙變得火紅,但是不管是民族認同的轉變也好,公民政治參與的意願提升也好,又或者是政黨認同的轉變也好,絕大多數的狀況下「覺醒」這個詞都是針對國民黨在不同時期的種種作為,因此自然會引起泛藍支持者的不滿。在2015年之後,這個詞在社群網路以及一些傳統媒體上面,又被轉變成負面的用法,變成諷刺某些不同意識形態群體的代名詞。很多人可能會注意到,網路上有許多人整天會「召喚覺青」,認為怎麼覺青不去抗議這個、不去抗議那個。

後續還有很多有趣的研究可以做,例如,那些把「覺醒青年」變成負面用法的敘事是怎麼建構起來的呢?是哪樣的人傾向使用不同意義的「覺醒」來形容政治意識形態呢?本文所介紹的研究當中涵蓋的案例有1990年代就使用覺醒詞彙來寫書或寫文章的,這些人當年可能是「覺醒青年」,但現在大概都是「覺醒壯年」、「覺醒長輩」了,他們是怎麼看待現在新一波的公民參與和認同轉變的浪潮呢?現在的年輕人們又是如何看待公共事務的參與呢?

     

[1] 其實在社會學的研究或者是認同相關的研究當中,已經有許多學者用「覺醒」來形容人們的思想轉變,不過比較早是出現在社會心理學、政治心理學方面的領域。例如,Gurin、Miller與Gurin指出,人們有不同的群體屬性,像是種族、性別、階級、年齡等,在各個族群當中會有不同的社會位階,其中會有相對不公平、壓迫與被壓迫的權力關係,所以在各自的「族群意識」當中會出現政治動員的意涵,當受到壓迫的一方對權力的分配結果不滿,以及對現存的秩序提出「合法性」質疑的時候,就是一個覺醒的過程。見:Patricia Gurin, Arthur H. Miller, and Gerald Gurin. 1980. “Stratum Identification and Consciousness.” Social Psychology Quarterly 43(1): 3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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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菜市場政治學:選舉專號
作者: 菜市場政治學共同編輯群
出版:左岸文化
出版時間:201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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