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透過閱讀,當個沙發旅行家!一趟追尋旅遊文學的奇幻旅程

既然無法出門遠行,許多人開始當起「沙發旅行家」,透過閱讀旅遊文學過過乾癮,期待邊境解封的那一天再次上路。 既然無法出門遠行,許多人開始當起「沙發旅行家」,透過閱讀旅遊文學過過乾癮,期待邊境解封的那一天再次上路。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自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以來,世界各國開始封鎖邊境,全球化的浪潮似乎瞬間停擺,大家熱切期待的國外旅遊也被迫延後。過往人們隨心所欲穿梭於國界之間,面對疫情之際,這才發現跨國移動的權利,竟然如此輕易就被剝奪。

既然無法出門遠行,許多人開始當起「沙發旅行家」,在家中透過閱讀旅遊文學過過乾癮,期待邊境解封的那一天再次上路。

本文要介紹的書《The Travel Writing Tribe: Journeys in Search of a Genre》是一本「追尋旅遊文學的旅遊文學」。作者把旅遊文學當作一個主題來研究,最後從這個寫作計畫發展出一篇博士論文。

旅遊文學是一個很籠統的稱呼,它背後有哪些東西值得探討呢?對大部分的人來說,可能會以為旅遊文學就是導覽手冊,如同《孤獨星球》旅遊指南,僅僅提供遊玩時實用的資訊而已。不過對於旅遊文學的深度愛好者來說,這個文學類型(genre)博大精深,背後有說不完的故事和議題可以發掘。

什麼是旅遊文學?

一般來說,旅遊著作可以分成三類:第一類即工具書,告訴你哪個地方有什麼好玩、可以怎麼去、有什麼重要資訊需要知道;第二類是流水帳,某個人到某個地方玩,接著把自己的行程、旅途上發生的大小事件記錄下來;第三類才是嚴謹意義上的旅遊文學,作者帶著敏銳的感官前往某個地方旅行,寫下深刻的文化觀察。這種書的目標讀者大多為文學愛好者,因為它要求讀者具備一定程度的背景知識。

《The Travel Writing Tribe》就是在介紹第三類的作品。作者提姆漢尼根(Tim Hannigan)本身就是一位旅遊作家,出生於英國最西南部的康瓦爾半島,年輕時是一位廚師,曾跟隨朋友一同前往世界各地的衝浪勝地乘風破浪。他喜愛在旅程中閱讀關於當地的旅遊文學,藉以更深度認識當地的風土民情。離開餐飲業後,他搬到東南亞定居,擔任英語教師之餘,也撰寫過多本旅遊指南及歷史類作品。

旅遊文學陪伴漢尼根長大,他透過閱讀跟旅遊目的地產生情感上的連結,也漸漸成為旅遊文學的專家。他在某次接受雜誌委託,採訪一位知名旅遊作家以後,萌生了一個念頭:為何沒有人寫一本書專門探討旅遊文學這個文學類型呢?他決定扛下這項任務,成果就是這本研究扎實又論述嚴謹的好書。漢尼根在書中深入探究旅行文學的方方面面。閱畢,讀者對此文學類型會有全新的認識。

前往「旅遊作家的部落」

關於旅遊文學,中文世界裡最精彩的文庫就是馬可孛羅出版社的《當代名家旅行文學》,收錄20世紀至今上百本精彩的旅遊文學。《The Travel Writing Tribe》聚焦的作品皆屬此類。

書名中,漢尼根把旅遊文學作家當成一個獨特的群體,如同一個部落,擁有特殊的風俗民情。他在書中採訪了十幾位旅遊作家,讓旅遊文學大師們在書中分享他們創作的心路歷程。對讀者來說,除了透過訪談的形式重新回味那些經典作品,也能從新的視角檢視這些旅程。

對漢尼根來說,與旅遊作家面對面交談是一種很神奇的體驗,他們不再是字裡行間的隱形導遊,而是眼前活生生的一個人。身為讀者,漢尼根在精神層面,早已透過文字跟隨他們上山下海、進行過一趟又一趟親密的旅行,而且在作品中,旅遊作家經常流露出一股權威感,以一種全知的視角走遍大江大海。因此當你見到旅遊作家的平凡肉身,對比他們在書中展現的知識權威,就產生某種感官上的「反差萌」。

因為漢尼根自己在旅遊寫作上有豐富的閱歷,因此他的心得及分享具有深度的洞察力。漢尼根也是一位擅於反思的作者,他會不斷對旅遊文學提出關鍵性的質問,並透過跟其他同行交流,試圖找出合理的解釋。

英國的旅遊作家相對於被書寫的客體,通常具有較大的話語權,寫作時若稍不謹慎,可能傳達錯誤的知識,這是一種對書寫客體的不敬,也是旅遊作家的大忌。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旅遊文學的倫理反思

旅遊文學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文學流派。從人類開始用文字記錄歷史以來,人們就開始用文字寫下各種旅程。凱撒大帝征戰歐陸,不忘寫下《高盧戰記》;歷史學之父希羅多德,也記錄了自己一生旅遊的見聞。旅遊文學不專屬於西洋文學,中國古代也有義淨法師、玄奘法師、航海家鄭和等人留下遠行的文字記錄。人類文明建立在文化交流上,這些珍貴的文本就成為歷代讀者認識異國文化的重要素材。

大航海時代以後,大英帝國在世界各地建立殖民地,總督、商人、水手等人常常把旅行的見聞寫下來,所以英國有源遠流長的旅遊書寫傳統。漢尼根在擬定寫作大綱時,覺得「旅遊文學」的範疇太廣泛,最後只聚焦於英國的旅遊文學(British travel writing)。他的選擇很合理,因為目前世界上最通用的語言依然是英語,大部分的讀者如果閱讀外國作品,英語出版物仍是首選。因此英國旅遊作家的作品,間接影響了全球讀者觀看世界的視角。

1978年薩依德寫出開天闢地的社科經典《東方主義》,講述了西方國家看待前殖民地的視角。儘管二戰後殖民地紛紛獨立建國,但西方世界看待這些國家時,在某些層面依然保有殖民者的思想,連帶影響了西方看待東方文明的角度。

薩伊德帶領知識分子展開的反思,也反映在旅遊文學上。英國旅遊作家有一個典型樣貌:出身於貴族階級、就讀伊頓公學、牛津或劍橋畢業的白人男性。他們的成長環境和教育影響了這群人看待世界的視角,所以學者開始探討:白人旅遊作家是不是一直戴著有色眼鏡書寫其他文明?他們的作品,又是否強化了讀者看待其他文明的成見和歧視?

學術界給予旅遊文學一個很單純的定義:採用第一人稱敘述一段真實旅程。既然是第一人稱,作品本身難免帶有主觀色彩。學術研究對此提出了許多專有名詞,例如有一個詞叫「travellee」,它是旅行者(traveler)的接受者,指那些旅遊作家書寫的對象。學者試圖探究旅遊作家和書寫客體之間的權力關係,例如在travellee眼中,旅遊作家的作品是否如實傳達他們文化的內涵?抑或被不實扭曲了?

英國的旅遊作家相對於被書寫的客體,通常具有較大的話語權,寫作時若稍不謹慎,可能傳達錯誤的知識,這是一種對書寫客體的不敬,也是旅遊作家的大忌。所以敬業的旅遊作家在踏上旅程前,會投入大量心力研究對方的文化脈絡,力求客觀且深入的將自己看到的內容記錄在文本中。

值得一提的是,不少旅遊作家是記者出身,採用客觀嚴謹的報導手法,記錄旅程中的所見所聞。報導文學跟旅遊文學在本質上有一些共通之處,它們都賦予寫作客體發聲的管道,讓無語的弱勢族群有機會向外說出自己的故事。

旅遊作家的性別也是另一個值得思考的課題,大部分暢銷的英國旅遊作家都是男性,女性作家的比例較少,這是否會使讀者習慣以男性視角觀看世界呢?女性作家的作品又有哪些獨特之處?本書對此皆有所著墨。另外,近幾年隨著多元性別成為主流共識,旅遊文學中也產生LGBTQ+的相關討論,多元性別作家正在開拓旅遊文學的新疆域。

旅遊文學屬於非虛構文類(non-fiction),所以書中的內容必須是真實的。最傳奇性的旅遊作家之一布魯斯.查特文(Bruce Chatwin)引發不少爭議,主要就是圍繞在其作品的真實性上。如果一本標榜旅遊文學的書,其實是作者坐在書房裡想像出來的,大部分的讀者應該都無法接受吧!

不過實際上,所有的旅遊作品在某種程度上都含有虛構的成分,幾位書中的訪談對象也大方承認這個事實。舉例來說,作家可能為了故事的流暢性,把遇到的A、B、C三個人融合在一起寫成一個虛構的D。這種寫法究竟是否違反作家的良心?讀者可以接受嗎?如何拿捏真實與虛構的分寸?書中都有深入的探討。

旅遊文學的黃金時代與未來動向

旅遊文學大師保羅.索魯(Paul Theroux)於1975年出版的《The Great Railway Bazaar》開啟歐美20世紀末期旅遊文學的盛況,兩年後1977年布魯斯.查特文(Bruce Chatwin)出版《巴塔哥尼亞高原上》、派翠克.弗莫(Patrick Leigh Fermor)出版《時光的禮物》,這幾本書打開了歐美讀者閱讀旅遊文學的榮景。80年代至90年代熱潮持續發燒,這段時期被視為第二波浪潮。進入21世紀以後的旅遊文學創作則可以看作第三波。

不過,21世紀以後,傳統的旅遊文學開始凋零,市場銷售不佳,出版物日益萎縮,書局裡旅遊文學的書架越來越少。取得代之的是「自然書寫」(nature writing),而其領軍人物為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目前英國/歐美的旅遊作家開始把寫作焦點轉向大自然,書寫海洋、動物、植物、荒野這些自然界的題材。

自然書寫在精神上延續過往旅遊文學的傳統,旅程本身都在追尋某個目標(in search of something),但融入更多作者自身的心靈感受。知名暢銷書如《鷹與心的追尋》,就以老鷹及荒野為主題,描寫作者失去摯愛父親以後的心境轉折;以及《那時候,我只剩下勇敢》,作者分享自己踏上美國太平洋屋脊步道尋找人生意義的旅程。值得一提的是,臉譜出版社4月的新書《山與林的深處》也屬此類作品,一位台裔的英國籍旅遊作家李潔珂來台追尋家族歷史,並記錄台灣美麗的山林地貌。

最後,作者提出一個大哉問,對當代讀者來說,為何還要閱讀旅遊文學?在交通發達的現代,讀者買一張機票就能立刻飛到天涯海角,親自體驗詩與遠方,用網路也能立即查詢目的地的導覽影片,為何還要閱讀旅遊作家的文字呢?在一個講求效率的年代,文本是否已不合時宜了?

旅遊文學很愛使用一個詞:「belatedness」(為時已晚)。新一代的作家感嘆一個地方的故事都已經被傳奇冒險家們寫完了,自己抵達時為時已晚,沒辦法寫出更精采的故事。對此,本書的結語挺耐人尋味:許多深層的文化意象還是得仰賴文字這種媒介傳達,旅遊文學會隨著時代而更迭,世界不停的變動,所以永遠有新的故事值得書寫。旅遊文學提供讀者認識世界的新觀點,所以這個流派永遠不會過時。

人生就像一趟旅行,對讀者來說,旅遊文學就像最親密的旅伴。迫不及待想等疫情結束回到路上嗎?在此之前,不妨先由閱讀開始,因為精神上的自由行,隨時都可以出發喔!

(作者為雪梨大學商學院碩士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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