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上映的《羅曼蒂克消亡史》(The Wasted Times)講述了一段戰爭的極限狀態下,所有精妙美好的人性和事物如何消耗殆盡的衰敗過程。小五(鐘欣潼飾)、小六(章子怡飾),以及陸先生(葛優飾)的復仇,是影片最為羅曼蒂克的隱喻,愛恨和欲望支撐他們實現各自行事的動機,與理性或非理性無涉的情感足以構成一個豐滿影視劇人物行事的充足理由。這也正是導演程耳引導我們正確看待1930年代上海灘「舊社會」人物倫理和社會群像的目光。要想贏獲這樣回溯性的眼光,我們必須竭盡所能拋棄我們作為現代人的固有成見,將自己投身到那些曾經顛撲不破的關於人生真理的規定性之中。
自從2010年出版《倦怠社會》(Müdigkeitsgesellschaft,2010)開始,冉冉升起的哲學新星韓炳哲拋棄了學院派的傳統寫作,「轉向」(Kehre)描述我們處身時代的批判理論。如果說《倦怠社會》和《透明社會》(Transparenzgesellschaft,2012)是哲學家韓炳哲對現代性處境下另一重人生之真理的冷酷診斷,那麼幾乎同時出版並使其飽受贊譽的《愛欲之死》(Agonie des Eros,2012),則是韓炳哲為現代人量身訂製的充滿黃金與蜜糖的安慰劑。

在「自戀」構建的地獄,尋找愛與慾望
按照《倦怠社會》和《透明社會》的診斷,現代社會是一個充斥著新自由主義生產模式的績效社會,現代人生命治理、工作事件、甚至愛與性愛等私人行動,都被一種主動的自我籌劃式的績效行為牢牢掌控,人們無時無刻不在彰顯自己作為自身和他者之主宰的權能,每個人都在這種自我驅動的充足理由之中,無限壓榨和消耗自己。越是熱愛自己,便越是主動地籌劃自己的行動,「自戀」構成了現代人的自我本質,以至於本應作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社畜被迫接受的「996」工作方式,成了每個人主動而為之的自我肯定和自我承認。
現代社會是一個一切自我加速消耗加速運轉永無停歇的「倦怠社會」,作為結果,對自身無限制的自愛構成了每個現代人顛撲不破的新真理──自戀意味著無限的自我肯定,一切對立、衝突和邊界都消失了,每個自我都成了均質、統一、同質化的自戀自我,作為對立面的他者消失了,社會透明了。
這也正是《愛欲之死》開宗明義地界定「相同者之地獄」(Hölle des Gleichen)的充足理由。在韓炳哲筆下,尼采意義上的「相同者」不再需要承受一次又一次熱愛生命的永恆輪迴,作為地獄的也不再是沙特筆下的「他人」,自戀的相同者本身就構建起了其自身的地獄。
現代人只關注自己,個人無法產生任何對異質性之他者的愛欲關聯,這就是現代性社會中「愛欲之死」的症候。資本主義、消費主義、績效社會、規訓社會和全景敞視系統,共同構成了全方位的均質化地獄,他者和愛欲都成了無窮自我之自戀的掌控欲的產物,純粹之愛(甚至連純粹之欲都)越來越難以可能,「自戀主體唯有能夠認出自己,意義才會存在。他在自己無處不在的影子中翻騰,直到溺死其中」(《愛欲之死》,頁27)。

精妙計算+想象力缺失:愛欲只能變成純粹的色情
暢銷小說《格雷的五十道陰影》(Fifty Shades of Grey)的案例成了對此現象的絕佳例證。女主人公驚訝於她的雇主對性關係的要求如同招聘廣告,甚至劃定了固定工作時間、清晰完整的任務設置和嚴苛明確的管理辦法,以確保工作績效和質量,性愛成了消費方式的一種。這種消費關係使得剝削者同時也是被剝削者,正如施虐者同時也是受虐者,人們只看重消費之中的績效,不僅向外剝削他者,同時變本加厲地向內一刻不停地剝削和壓榨自我,就像活屍,「沒有目標、不曾休息,不得安寧」(《愛欲之死》,頁62)。
這種主奴顛倒的辯證關係,恰好印證了黑格爾關於自我與他人的基本判斷。愛欲和痛苦本應是一對相伴相生的辯證法要素,但在現代社會,人們只追求舒適感覺和無需承擔任何不良後果的刺激,用對愛欲之中肯定要素的壓倒性追求取代了愛欲之中痛苦和激情等否定性的層面,「在約砲、休閒式與舒壓式性愛當道的時代,性行為也喪失了任何一種否定性。否定性徹底缺席,使得現今的愛,萎縮成消費與享樂主義算計的對象。對於他者的渴望,被相同者的舒適所取代」(《愛欲之死》,頁51)。
在韓炳哲筆下,「憂鬱症」和「自戀」正是愛欲之死最為典型的兩個病徵,愛欲變成了純粹的色情,現代人早已無力喚起包法利夫人與再次相遇的萊昂在馬車裡充滿想象力的性愛場景──緊緊鎖閉的窗簾,晃蕩不止的車廂,每到一個值得駐足的網紅打卡景點,茫然的車夫都會收到車廂裡傳出「繼續走,不要停」的吼叫指令──沒有任何色情文字卻極盡色情的意境,這正是福樓拜文學空間營造的留白,粗鄙不堪的性愛場景,恰恰也暗諷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姓氏有意為之的「Bull」諧音,正如韓炳哲精準注意到,「艾瑪從車窗伸出一雙手,將一團碎紙往外扔,紙屑像白色蝴蝶似的隨風飄揚,最後落入苜蓿叢裡」(《愛欲之死》,頁76)。但現代人早已習慣日常生活中和影像世界中的更為直白的性交場景,理性精妙的計算和想象力的缺失,使得愛、欲和性、甚至生活本身,全都淪為色情。

對愛麻木,也會漸漸放棄思考:我們如何重新創造愛?
如果我們放任這種現代性之痼疾大肆濫觴,那麼愛欲之死將僅僅只是一個開端,它會無可避免地把現代人引向思維之死的荒蕪境地。不過與只有批判鮮有拯救的《倦怠社會》和《透明社會》相反,在《愛欲之死》令人眼花繚亂的旁徵博引中,韓炳哲似乎不忘隱隱給出一副居家旅行包治百病的良方,但這樣的結論卻只存在於閱讀字裡行間的精微之中。
追隨列維納斯的觀點,韓炳哲指出,一個自我只有當絕聖棄智、捨棄其所能、承認其所不能(Nicht-Können-Können)、只有試圖不去掌控、壓榨、消耗自己時,本真的他者和愛欲才終將現身;換言之,正如本書題名「Agonie des Eros」的奧義闡明的,瀕死之前的痛苦(Agonie)才是通往本真愛欲(Eros)的通途。
對此,韓炳哲先後例示蘇格拉底和海德格作為教導Eros的偉大導師,儘管這兩位哲學家是否具有堪當愛欲導師重任的偉光正形象,本身在思想史上就充滿爭議:《饗宴篇》中自稱得到第俄提瑪(Diotima)愛欲教誨之真傳的蘇格拉底,在柏拉圖筆下卻是一位被阿伽同(Agathon)和阿爾西比亞德斯(Alcibiades)稱之為「atopos」(Plato, Symposium, 175a, 215a;《愛欲之死》,26頁,93頁)的既不懂愛也不在任何場所的怪人;「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的中年油膩男海德格,竟也在寫給「我的小心肝」(Mein liebes Seelchen)妻子的信中,試圖宣稱自己也擁有一雙近似蘇格拉底守護神(Diamon)的愛欲之翼,「當我的思想向前邁進重要的一步,冒險踏上無人涉足之處時,那位神揮動的翅膀就會觸動到我」(《愛欲之死》,頁87)。
哲學是對他者的愛欲,它與思想和自我密不可分,這種觀念既是古希臘哲學的傳統主題,也是韓炳哲《愛欲之死》試圖向大眾傳達的核心思想──重新創造愛(Die Lieber wieder erfinden),愛欲既應包括「eros」,也應具有「philia」。愛是「雙人舞台」,它是思考的前提,也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philosophos」(智慧的朋友)──哲學家既是朋友,也是愛者,真正的思想會在哲學家的煉金術下,隨著愛欲一道昇華。這正是韓炳哲試圖喚醒的哲學可能性,也是《愛欲之死》最為吊詭的診斷:愛欲本身根本無力承載哲學家筆下點石成金哲人石的要務,愛欲之死只是現代人生存處境的表象與症候,真正問題在於我們以及我們之前和之後的現代人永遠也回不到那個充滿羅曼蒂克與想象力的舊時代,以至於每代哲人都將不得不承認,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助理研究員。)
好書推薦:
書名:愛欲之死
作者:韓炳哲
譯者:管中琪
出版: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2/05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2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