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東京郊外的一家性服務派遣公司,接待我們的是還不到30歲的男性老闆,名叫三上(化名)。他大學念企管,看起來像是年輕企業家。
包括各分店在內,全公司共有200多位小姐,年齡大都在20至40歲之間。由於公司為員工提供的後援做得很到位,大受好評,所以不斷有人上門求職。未來幾個月,公司將要打入東京的核心市場,目前正在籌建新辦事處,前景看好。
我們詢問三上店裡女性的特點,他一口氣便說出這幾點:
- 人際關係斷裂(與父母不和、被家暴、受虐待、沒有朋友)。
- 不具備適應社會的知識。
- 對性放得開,不排斥性產業。(三上補充,「現在的女孩子會介意這個嗎?」)
- 很多人有憂鬱症等精神狀況。
- 年紀輕輕就有了孩子。
- 糊裡糊塗地欠了債。
- 對安眠藥等處方藥有依賴。
接著他說,店裡的方針是不允許她們長期做下去,要不斷地換新人,這樣品質才不至於下降。而且對於小姐們來說,這裡也無法幫助她們的人生達到什麼新高度。因此,三上很注重來店裡時的面試。從一開始,他就讓對方確立工作目的、工作期限和存錢目標。
我們第一天採訪時就遇到一名19歲少女,面試後,她直接就上班了。她屬於那種很樸素的類型。半年前,她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函授高中畢業。由於想上護理學校但湊不出學費,單親家庭出身的她,想靠這份工作賺到學費和一個人的生活費。三上讓她定下200萬日圓的目標,作為升學和獨自生活的初期費用,並指導她根據這個目標,制訂具體計畫,如一週做幾個小時、做到幾月份為止。
她在經過面試,並向三上學習待客之道後,踏入夜店的當天就被送到客人那裡。看著年僅19歲的她稚嫩的背影,我們如同目睹了一個現實:家庭環境不同,讓人連受教育的機會都有如此巨大的落差。
無資源教養小孩、年紀輕的單親媽媽
三上給我們看印有公司規定與工作規則的說明手冊,主要是插圖,所有漢字都標註了拼音。由於很多人即使拿到文字的內容也看不懂,公司才開始製作這種插圖手冊。
三上說,在這裡就會覺得日本的「百分之百識字率」只是說說而已。許多人就算能用智慧型手機傳訊息,或者大致看得懂字,但還是無法理解文章的內容。據說是因為進入社會前,沒有好好受過教育。有不少女性便因為看不懂內容、不懂意思,就糊裡糊塗地簽下名字,結果上當而欠債。
三上的店裡有許多單親媽媽。這裡也像別處一樣有幼兒園。很多人工作認真,所以單親媽媽在這裡也備受重視。但偶爾仍會接到園方打電話來說好幾天沒人去接小孩了。這時候,三上會和工作人員找到母親,一起去接孩子,並且叮嚀她要好好教養小孩、關心她在育兒上有什麼困難,充當心理諮商的角色。
年紀輕輕就當了媽媽,之後又變成單親,這個年齡正是最想玩的時候,有很多女孩不僅不打招呼就休息,甚至還把孩子放著不管,自己跟男人出去玩。三上每天都看到這樣的母親,不禁對日本的未來感到擔憂。
「這樣的女孩一個接一個地懷孕,但又沒辦法好好照顧孩子。無法適應社會的母親所養大的孩子人數愈多,將導致國力下降。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國外的勞動力今後不斷湧入,日本人是競爭不過他們的。」三上以其獨特的方式表達了對日本未來的擔憂。
一般人應該不太瞭解這些具體情況吧。或者說,許多人會認為八大女子的事情,不知道也無所謂吧。但社會是相通相連的。說不定自己的孩子與她們的小孩上同一所學校,且同班。並且就像三上指出的,生活能力不足的孩子數量愈是增加,社會保障制度將變得愈薄弱。所以我們怎能放棄她們,認為與自己無關而不去正視?
三上想讓社會大眾更瞭解八大的女性,因此允許我們在店內自由拍攝。
店裡短暫的人際往來,也能填補內心空虛
店裡的人和客人,像家人一樣地關心我。
──幸惠,27歲
我在店裡休息室中央的圓椅上坐下。或許是我的表情不大自然,看到我的樣子,大家都很友善地跟我聊天,問我:「你是新來的嗎?」
不同年齡層的小姐,上班時間各異。從中午前後到傍晚,是30至40幾歲的媽媽們上班;晚上則以年輕女孩居多。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在店裡很舒服,工作人員很體貼,什麼事都可以找他們商量。
在這裡,我遇到了非常活潑的幸惠,她27歲,說自己喜歡參加各地的祭祀活動,愛好是抬神轎。
幸惠出身於單親家庭,母親是護理師。因為與母親不和,她國中時便離家出走,輾轉住在朋友家。雖然上過高中,但很快就辦了退學。她覺得一直待在朋友家也不是辦法,為了獨立過日子,曾在街頭發面紙打工,勉強糊口。那時,她認識了一個很體貼的中年大叔。但其實那個大叔是詐騙犯,她在不知不覺間被騙了,欠下許多債。已經過了10年,她仍然在還那筆債。
其實未滿18歲是不能在夜店上班的,但是為了還債,她謊報年齡。不過,她跟店裡的人處不好,加上常常起不了床,遲到、曠班,最後不得不辭職。為了生存,此後她走上了賣身之路。
在這裡,一天可以賺4萬日圓,但是幸惠揮霍成性,錢一到手,馬上花光。店裡的人很擔心她。「他們像家人一樣關心我,想辦法幫我減少負債。」她說。夜店的薪資基本上都是當日支付。為了防止她花掉,店裡的人將她的部分薪資裝在信封裡,放進店內的金庫保管,幫她存錢。
幸惠還說,客人在精神上也給了她很大的安慰。雖然明知與客人之間只是偽戀愛,但是聽到對方關心的話語時,她還是會很開心。她說:「店裡的人就是我的家人,這家店就是我的家。放假的時候,我也會到這裡晃。」
在夜店上班的女性給人一種強烈印象:她們大都在家庭、學校、職場和人際關係等方面,受到排擠,最終結果就是流向這裡。要說她們是主動選擇這份職業嗎?不如說是除此之外,別無去處。
對幸惠來說,就連在這份工作中發生的短暫人際往來,也能填補內心空虛,成為精神支柱,可見她在人際關係上的貧乏,她的人生是多麼孤獨。
在單親家庭長大的她,家裡好像很窮,但是比起經濟貧困,精神上的貧困應該更痛苦吧。母親沒有尋找國中便離家出走的她。母親再婚後,她多了好幾個素未謀面的兄弟,家庭關係很複雜。後來她還告訴我們,小時候,她曾被比自己大幾歲的堂兄性虐待。
從幸惠開朗的外表,絲毫看不出這種悲慘往事的蛛絲馬跡。但是,即使到現在,心情低落的感覺還是會不斷出現,發作時,有好幾天都起不了床。幫她驅走這種寂寞的是夜店的工作人員和客人。聽她這麼講,讓人感到心情非常矛盾。

即使女兒將來走這一行也無所謂
這份工作不長遠,到25歲就該退了。
──小花,21歲
店裡的人介紹我們認識21歲的小花。她非常開朗,偶爾還會幫工作人員準備飯糰,是個非常細心的女孩。她有一個快2歲的女兒,上的幼兒園在鬧區附近,距離她工作的店走路約10分鐘。
小花19歲時,與在新宿認識的牛郎奉子成婚。婚前原本是做醫療領域的辦公室行政,但男友建議她辭職,所以結婚時,她辭去了工作。可是婚後不久,她就被丈夫拖累。丈夫的工作不穩定,月收入12萬日圓左右,但他還將少少的錢花在吃角子老虎。小花連懷孕時,也得為生活費絞盡腦汁。娘家雖然就在附近,但是生活也不寬裕,還有個年幼的妹妹,她得不到經濟援助。因此,她在一家性服務者全為孕婦的另類色情店裡,一直工作到生產前。
孩子出生了,丈夫惡習不改,她每天都得為明日的生活費發愁。於是產後僅一個月,她重操舊業。一年後,她與不可救藥的丈夫離婚了。兩人住在提供給低收入戶的政府住宅,因為都是她在養家,而且孩子還小,所以她理所當然地認為丈夫該離開。誰知丈夫的回應出乎意料,他以「房子的名字是我的」為由,將小花和年幼的女兒趕走。如今,小花與新男友一起帶著孩子租屋,她的工作得到男友認可。忙的時候,她會叫男友幫忙接女兒。
我們早上從小花家開始,對她的一天進行追蹤採訪。雖然她中午才上班,但是從事建築工作的男友一大早要出門,所以她早上6點就得起床忙碌。要上班的一個半小時前,她叫醒女兒,做各種準備。孩子還小,有起床氣,小花只好一手抱著女兒,一手做早餐,同時還煮好要帶去幼兒園的晚餐。剩下的飯菜以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很有主婦的樣子。
小花一週在店裡工作5天。她的人氣很高,客人經常指名要她,平均每個月能賺30萬日圓。
她的愛好就是存錢,最喜歡翻看存摺。她保了平安險,還幫女兒保了兩份教育險。存錢,也是為了女兒的未來做準備。讓女兒吃完飯後,她開始準備上班。換好衣服,黏上假睫毛,容貌逐漸從母親變成女人,從黏假睫毛的那一刻開始,她彷彿從母親切換到女人模式。化完妝後,就連說話的語氣也從原本的沉穩,轉變為嬌嗲的工作模式。
小花抱著孩子,回答我們的提問。她說:「這份工作不長遠,到25歲就該退了。辭職後,我想去賣保險。」聽到這裡,我還能夠理解她的心情,但是接著她卻輕鬆地說:「這種工作賺得多。要是以後我女兒說想做這一行,我覺得我會同意。」小女兒還在她懷裡撒嬌,當著孩子的面,她卻這麼說。
與老闆三上談話時,他曾反問:「這個年代有誰不談性啊?」或許這就是年輕人的想法吧。
沒有夢想和希望的未來
一些幫助過我的人在30歲之前都相繼自殺了。我也無法想像我的未來。
──小希,19歲
除了在這家夜店採訪,我們還遇到許多也從事性工作的其他女性。其中大部分的人是因為某種原因,陷入一個黑不見底的世界。家庭環境對她們的影響的確很大。此外,從父母或其他重要他人處能獲得多少愛、受到多少呵護,對於她們的下一代也有很深遠的影響。
採訪時,我們認識了19歲的小希,頭髮染成金黃,戴了好幾個耳釘,懷著身孕還在夜店上班。她說:「我那個牛郎男友同時也讓另一個女生懷孕。他選擇跟她結婚,把我拋棄了。」她還說等孩子出生後,她準備送給別人收養。
才19歲的小希已是第二次懷孕。懷第一個小孩是在中學時期,對方跟她同年。孩子生下來以後,就被男方家帶走了,從此她再也沒有見過,更不知道小孩去了哪裡。
她的母親不停換男朋友,靠男人生活,根本不回家。因此,她在小學基本上都沒去上學,一直是自己在家,經常是靠母親留下的幾萬日圓過一兩個月。偶爾看見母親回家,原來是被新男友打了。小希說她小時候沒什麼美好的回憶。她應該是沒有跟別人一起吃過飯吧,拿筷子的方式完全不對。
或許是小時候的心理陰影,她對巨大的聲響會產生強烈反應。有一段時間,她在餐廳上班,一聽到盤子打碎的聲音,眼淚就止不住地流。幾次下來,無法正常做事,於是她辭去了白天的工作。
她的最高學歷是國中畢業,所以從一開始就斷了找工作的念頭。她經常會情緒低落,不想見人,一個人躲在房間裡。但是,夜店裡有許多與自己境遇相同的人,跟她們在一起很輕鬆。她面無表情地小聲說:「最近身邊一些幫助過我的人,在30歲之前都相繼自殺了。我也無法想像我的未來。」
在她的心裡,難道就沒有夢想和希望嗎?
人們常說出生環境對學歷的影響很大。學歷低會影響所從事的職業。前面我們說過,家庭不穩定的女性容易早婚、早生小孩,而且早婚的人離婚率很高。早婚、早生子的女性缺乏在社會上通用的技能,要找工作也更困難。
在日本,女性離婚後,基本上都拿不到孩子的扶養費,只有2成的人能拿到。這種情況一直不被重視。透過採訪,我們看到被社會保障體系遺漏、孤立的女性,最終流入性產業。在那裡,不僅可以賺到錢,還能獲得生活與精神支援。
當然,這種工作對女性來說絕不安全,不少女性被要求做違法服務、懷孕,甚至再次被逼入絕境。
好書推薦:
書名:女性貧困:負貸、漂流、未婚單親,陷入惡性循環的貧困女子
作者:日本NHK特別採訪小組
譯者:李穎
出版: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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