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一些建議嗎？當自己的指導者，或許讓你更有信心｜凱蒂．米爾克曼（Katy Milkman）／獨評讀好書

想像一下，在家族聚餐中，你忽然瞥見你3歲的孩子搶了人家的玩具，還打了玩伴的手臂。你叫孩子去旁邊冷靜一下，表姊貝蒂拉著你到旁邊說：「嘿，我覺得這件事可以處理得更好的。」接著就給你上了一堂親子教養課。你會作何感想？

諷刺的是，我們雖然都明白收到這種不請自來的建議很掃興，但我們多數人都曾在某個時刻說過和貝蒂表姊類似的話。看到別人苦於無法實現目標，忍不住給予建議是人之常情。我們往往覺得對方此時此刻正需要指引，也不管對方是否有開口求助。

幾年前，我遇到一位研究生，她認為這種做法是本末顛倒了。蘿倫．艾斯克斯－溫克勒（Lauren Eskreis-Winkler）百思不得其解，她的同儕中有很多人才華洋溢，為什麼難以實現目標。正在攻讀心理學博士的她想瞭解，是什麼因素讓高成就者與眾不同，因此她開始收集資料。

她調查過努力想要存錢、減重、控制脾氣或找到工作的美國民眾，也訪問過保險業務員，以及在費城、紐澤西，甚至是在馬其頓的高中生。她問每一個人，能激勵他們在職場、家庭，及學術生涯上更成功的是什麼。

後來，她仔細研究調查資料，發現一件出乎意料的事：被問到怎麼做可以更成功，人人都不缺好主意。就算是業績低落的業務員、成績普普的學生、尚未找到工作的求職者，或是正為穩定存錢傷腦筋的月光族，全都提出了如何改善當下處境的明智策略。學生的建議，從平凡不過的（「讀書時關掉手機」）到創意十足的（「在作業底下放零食，寫完功課就可以吃」）都有。有金錢煩惱的人則建議「不要刷信用卡來付帳」。求職者的建議是經常更新履歷表並隨身攜帶。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怎麼做可以克服他們的問題，他們只是沒有去做而已。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怎麼做可以克服他們的問題，他們只是沒有去做而已。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改變，就不會為了改變而努力

蘿倫不禁開始懷疑，這種不作為的情況或許與知識不足無關，而是出於自我懷疑，即史丹佛大學知名心理學家班杜拉（Albert Bandura）所說的「自我效能不足」。自我效能（self-efficacy）是一個人對自己有能力控制自我行為、行動力和社會處境的信心。自我效能不足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妨礙我們訂立目標。

肯定有那麼幾次，你因為眼前的任務看起來太艱鉅、太令人生畏了，而沒能充分發揮潛力。你可能經常長距離慢跑，卻從未跑過馬拉松，因為你不認為自己的體力好到能跑完42公里。也許你身邊有個同事從來不敢在會議中發言，因為她覺得別人不會重視她要說的事。研究也證實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倘若我們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改變，也就不會為了改變而努力。

認知到這件事，讓蘿倫突發奇想。有太多時候，我們認定妨礙他人改變的是對事物認知不足，所以我們給予建議，想填補這個空白。但如果問題不在於認知不足，而是信心不足呢？我們不請自來的見解可能沒改善問題，反而弄巧成拙。

身為心理學者，蘿倫知道人很容易在他人的舉動當中揣測隱微的含義，即使對方本來並無意傳達那樣的訊息。她明白，當我們給予建議的同時，可能也在無意間向對方傳達了認定他無法只憑自己成功的想法，暗示我們認為他實在不行，就算是我們只花兩分鐘給的建言，也比他多次嘗試解決問題所學到的教訓更有價值。所以她想知道：如果我們出其不意，換個劇本呢？

如果提供建議可能會打擊他人信心，那與其給予建議，不如請苦惱於某個問題的人自己提出建議，或許是更好的方法。鼓勵別人分享自己的見解，意指你認為對方聰明、有能力助人、可以當好榜樣、是成功者，也顯現出我們信任對方。理論上，即使只是受邀為別人寫下簡短的指導建議，也可能使人有信心去實踐自己的目標。

針對想達成某些目標的美國民眾，蘿倫做了一遍又一遍調查。有人想努力多存一點錢，有的人則想管控自己的脾氣、減重健身，或找到新工作。她一而再地觀察到兩件事。首先，如果直接詢問，多數人都預測收到建議會比給予建議更能激發動力，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常收到眾多不請自來的建議。但她利用對照實驗來檢驗這個看法的正確性，發現這個看法是錯誤的。正如她猜測，鼓勵追求目標者主動提出建議，比起被動收到同樣的建議，更能讓他們感覺更有動力。

鼓勵追求目標者主動提出建議，比起被動收到同樣的建議，更能讓他們感覺更有動力。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主動提供學弟妹建議，就可以讓成績進步？

2018年冬天，我和蘿倫、安琪拉．達克沃斯及黛娜．葛洛美特（Dena Gromet）組成研究團隊，進行一場大型實驗，目的是幫助學生實現學術目標。

實驗選在新學期開始後不久的某一天，當天佛州各地七所高中近兩千名學生，在老師陪同下走進一間電腦實驗室。部分學生只需填答幾份簡短的線上問卷，其他學生則會受邀做一件不尋常的事。和所有學生一樣，這些同學從小到大在學校不斷收到的建議都是「上課要專心」、「考試前要多做習題」，「功課一定要準時交」，但今天不一樣。這一次，他們會受邀提出自己的建議。

透過10分鐘的線上調查，這一群幸運的學生受邀為學弟妹提供建議。他們會被連續詢問多個問題，例如「你用什麼方法避免遲交作業？」和「你想專心讀書時會去哪裡？」以及「如果有人希望提升在校成績，你會給他哪些忠告？」

當學生們完成線上調查以後，接下來這一學期都不會受到干涉。到了期末，我們會下載學生表示對自己最重要一堂課的成績，以及數學課的成績。結果，我們的策略奏效了。只是花幾分鐘給予建議的那組學生，在這幾門課的成績表現都優於其他學生。

先說清楚，為其他同學提供讀書建議，並不會讓成績普普的學生變成優等生，但確實能提升高中生的學業表現。不論他們的出身背景，不論程度高低，也不論是領營養午餐補助或家境較富裕的學生，在給予同儕建議之後，自己的成績全都有小幅進步。

另外有趣的是，我們也聽說，可以給人建議似乎讓這些學生們很高興。參與研究的高中生紛紛告訴老師，以前從來沒人問過他們的見解，他們很喜歡有機會分享看法。「可以快點再進行這個活動嗎？」很多學生滿心期待地問老師。

互相指導，正向改變就會發生

蘿倫愈深入思考這個研究，愈覺得結果合理。她發覺，請人提出建議形同告訴對方，你對他有更高的期待，能提升對方的信心。而且根據她做過的訪問調查，她也知道即使當場就要給出答案而沒時間細想，多數人依然能針對如何改進的做法提出有用的見解，哪怕他們自己也正為相同的問題苦惱著。

這就是給人建議往往能幫到自己的關鍵原因。另一個原因則是，我們給的建議多半來自個人經驗。遇到有人詢問意見，我們會提供我們自己覺得有用的辦法。而且給予建議後，我們會覺得自己若沒有照樣做，會顯得虛假。心理學上，有所謂的「言出必信效應」（saying-is-believing effect）。基於認知失調的影響，在你對人說過一件事以後，你自己也會更傾向於相信這件事。

如果你是主管，讓績效差的員工擔任指導角色，看起來可能很違背直覺。但這麼做可以提振他們落後的績效。也難怪，那些用來助人實現長久改變且廣受讚譽的專案單位，例如戒酒無名會（Alcoholics Anonymous，簡稱AA），都鼓勵成員互相指導。戒酒無名會的會員在報名入會時，會由另一名會員擔任「導師」（sponsor），但是導師的存在並不只是為了幫助別人戒酒。蘿倫關於給予建議的研究顯示，擔任導師也能提升自信心，進而幫助你自己戒酒。不只如此，為了能給予建議並為另一個人負責，你會仔細思考遠離酒精的最佳辦法，這應該也會強化你戒酒的決心。

我在蘿倫身上學到，倘若能將指導視為雙向互惠的關係，你就多了一個促進正向改變的新方法，但我學到的還不只如此。蘿倫也讓我意識到，與希望改變的人互動時，我們無意間傳達的暗示也很重要。因此，她明白了不請自來的建議為何常常被當成批評。但在其他研究裡，這個認知甚至帶來更大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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