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自學計劃改變傳統教育：學生自訂學習進度，老師成為輔導員！｜黃武雄／獨評讀好書

十二歲小學畢業，人抽象思考的能力，已經有了一定的基礎。這時最能看出主體學習的效果。

教育部應該跳出現有格局，努力推動下列我要說的「擴大自學計劃」。這計劃會從根本，一步步改變台灣教育的面貌。更重要的是：拜今日網路流通之賜，這計劃沒有教育資源分配的問題，沒有厚此薄彼的困擾，沒有城鄉差距。

學生要不要參加自學計劃，完全自願。無需強制某些學生家長接受某種「偉大的理想教育」。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他喜歡的學習方式。所以社會也不會有強大的反彈。

最後的關鍵是，因自學帶來良好的效果，自學計劃便自動擴散出去，逐步影響絕大多數原有的體制學校，改變傳統教育。請先耐心讀完下述的做法本身，稍後我再來多作解說。

第1階段：將所有學科按程度分類

教育部立即把國高中所有學科課程按淺、中、深三種程度，與民間及出版社合作，編成三套不同程度的教材，內含：

A. 紙本教材加工作簿；

B. 徵求全國最好的教學工作小組，分別把各學科的內容，拍成活潑又清晰的教學video，開放在網路，供全國學生免費學習。兼亦發展問題對話網站，徵求教師及志工，幫助學生解疑。

C. 針對課程進度，編測驗卷，國高中各12階梯。

D. 為學生各學科的「起惑點」編出診斷卷。

淺、中、深三套的用意，不只讓學生可依自己的程度選擇，更讓學生在摸不清某一單元到底在講什麼時，可以立即跳槽，去參看其他版本的解說。而且不懂的地方可以反覆的一看再看、一想再想。任何人只要進入網路，都可以免費接觸這三套教材，並下載，寫工作簿、做測驗卷。

第2階段：在實驗中學進行自學計劃

教育部宣布放棄學年制，例如高中學生，只要完成高中12階梯測驗及格，就完成高中「學科部分」的要求。倘若藝能、技術、社團課程，學生亦修習完畢，就可以取得高中畢業證書，年限不拘。讓每一個孩子想學再學，依教材順序，自由編訂學習進度，對自己負責。國中亦然。

此外，擇試點進行自學實驗：找幾所學校，讓願意自學的學生（一般須經家長同意，但特殊狀況可有例外）入學。亦徵求認同此理念的教師志願加入。

實驗中學的學生，不須依照固定時間上學科的功課。（請注意：這裡只限於實驗中學，不是所有學校，讀者不必驚慌。實驗中學的師生家長皆因認同此一理念而自願加入。）學校的開放空間，用來規劃自學與共學，提供約六人小組學習與討論的小隔間，內有放映機及大討論桌。學校可以協助分組。

進度由學生自訂。學科方面，學校不再考試評分。各學科教師改當「諮詢員」（consultant），在辦公室分兩班制、或三班制、輪流值班，供學生自由串門去問問題。教師與學生之間，沒有權力關係。學科教師不用對學生的功課評分，自己身上的教學壓力也大幅減輕，教師與學生可望成為知識上無所不談的忘年朋友。

由於教師改當諮詢員，隨時答覆學生任何專業上，或各方面知識的問題，教師自己必須努力進修，才不會露餡。但教師也不用因此緊張，當場答不出來，可以延後回答。這樣也顯示教師對知識的真誠，透過這樣的身教「不知為不知」，也養成學生本身對待知識的正確態度。

學生去學校除學習與討論學科之外，其他主要的活動在術科：辦種種社團、讀書會（包含研究性的社團或讀書會）、辦班刊年刊校刊社區報紙、學戲劇、跳舞、木工水電、打球、上體育、聊天、討論生活教育⋯⋯。

這種學校栽培出來的學生，比起現在這種靠教師講課及集體管理的學校，一定更充滿活力，學習興趣高昂。

由於學科靠部訂免費教材及網路，人人可以得到第一流的講師解說與教導，於是城鄉差距消失，明星學校不再。

然後教師成長的問題，也不再是問題。教師失去了手上的權威，只有靠自己的真材實學，才能回答學生的問題，否則當諮詢上班時，門可羅雀，很快就被邊緣化。

第3階段：找出學生的起惑點，循序漸進學習

這種在實驗中學進行的自學計劃，視試點狀況，不斷修正改進，教育主管單位亦觀察其學習效果。然後依條件是否成熟，及自願學生人數擴增的需求，讓其他中學亦逐批變成自學的實驗中學，逐步擴大到全國。

自學如何可能？讓我從「起惑點」談起：有些學科由淺而深，是有系統的。先前的東西沒弄清楚，後頭的就越來越難，越不知所云，所以就讀不下去，只有設法逃避。這時硬要逼他學，他必然痛苦不堪。

學校教育，最大的困難在這裡。所以需要重視個別差異。

每個人心智的成長，快慢不同，尤其抽象能力的成熟。抽象能力，尤其表現在數學的功課。很多人學數學，都是挫敗的經驗，主要原因就是沒有循序漸進，也不知意義何在。

一個國二的孩子，數學嚴重落後，原因不在於國二的方程式學不會，而在於他可能小五、小六一些有關比例、分數⋯⋯等等的概念，都沒弄清楚。如果對於小四以前一般的加減乘除，他沒問題，那麼他的「起惑點」，就是小五的比例與分數。

讓他開始從小五的數學重新讀起。只要有教本、有工作簿，還有一兩套好的影像教材（video），影像中有好的教師在說明概念，那麼這孩子便可以靠著自學，一步步把小五、小六、國一、國二的功課補起來。

給他時間，讓他逐字閱讀教本，逐題做工作簿中的習題，若有不清楚的地方，還可以反覆看video教材。

由於他的年紀已到國二的13、14歲，他的抽象能力相對比小五小六的功課所要求的，高出一截；小五以前的他又已經會了，他學起小五小六的功課，必然得心應手，這時他會很開心，說：「從前的我為什麼那麼傻？老學不會？原來這些這麼簡單。」於是他有了自信，因為有了自信，會更有興趣，興趣推著他一步步往前走，慢慢去克服越來越深的功課。

我有太多的實證故事，可以說明：從起惑點開始，只要給孩子時間，只要外在環境給予他鼓勵，所有的孩子都有自學的能力。

起惑點在哪裡？孩子可以自我診斷，學校也可以協助診斷。如果學校或家人，能幫忙孩子安排共學的環境，經由同儕間的討論，與混齡相聚，都會提高學習的興趣與動力。

數學之外，其他學科的起惑點是什麼？只要是循序漸進、由淺而深的教材，都可以定義出起惑點。像英文，有套Longman系列的自學小書，就有循序漸進的安排。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介紹給全人學校的孩子們讀，不久他們就把這套教材叫「小黑書」，因為每一本都薄薄的、有黑色的封面。事隔多年，現在這類循序漸進的英文學習系列，已經到處都有，包括網路教材，可汗、均一、⋯⋯用點心找，都會有的。

實驗教育，也要系統性學習

許多家庭不認同傳統的體制教育，二十多年來另類實驗教育逐步突破法令限制，形成當前中小學教育的一道支流。其驅動力包括為數不少的孩子，在體制學校師生權力關係下受到傷害，無法適應學校壓抑孩子天性的秩序管理，父母只好尋求另類的可能。

近年這股力量更發展成自學共學等，非學校型態的團體。這些另類教育的學生人數已累積數千人。相較於體制學校，他們給予孩子充分的自由，學習與摸索。但缺憾是：孩子成長的過程中，缺少系統的學習，可能使基礎學科的掌握不夠紮實，阻斷日後某些進程的選擇。尤其那些需要在數學、科學、語文或歷史等領域，擁有紮實訓練的行業。

第一階段由教育部整合，推出的系統性網路教材，一旦完成而且開放給所有孩子、所有人，各種另類學校與團體就可以善加使用，紓解目前學習失之零碎的主要困擾。

注意系統性學習，與孩子良好抽象能力的發展，密切相關。此事不能輕忽。

同時，上述所考慮的實驗中學，第一批自願加入的孩子與家庭的來源，極可能是目前處在不穩定狀態的自學共學團體。成立上述的實驗中學，恰好可以使他們安頓下來。

這種實驗中學最好是公辦民營，或公私合營，慢慢它們正面的經驗會逐步發酵。當然，我了解台灣帶有理想教育色彩的人們，一般缺少互補合作的訓練，公辦民營或公私合營，在人事問題上會是一項挑戰。我也不反對維持公辦，找學術界有人望、與親和力的人士，出面創校，號召全國認同上述實驗中學已擁有進步理念的學生、教師及家長們加入，同時邀請另類教育團體的成員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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