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信伊斯蘭教的馬來土地公!充滿南洋民間色彩的馬來西亞「拿督公」

拿督公是參雜著中國與南洋在地色彩的神祇,而福建語系當中的閩南語和潮州話,則較常會將之詮釋為漢字的「藍卓」、「籃卓」。圖為霹靂巴里文打新興港的鄭籃卓。 拿督公是參雜著中國與南洋在地色彩的神祇,而福建語系當中的閩南語和潮州話,則較常會將之詮釋為漢字的「藍卓」、「籃卓」。圖為霹靂巴里文打新興港的鄭籃卓。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麥田出版社提供。

走在馬來西亞的街道或是華人住宅區,經常能夠在街頭巷尾、住宅前、大樹下,抑或是大樓後方的角落見到類似台灣鄉間的小土地公廟。這些小土地公廟設計簡單,與其說它是小廟,倒不如說它是簡單的小神龕。它的屋頂沒有過於華麗的龍雕,較多的是像馬來西亞普通平房的那種倒「V」字型的屋頂。

沒錯,它確實是為了供奉土地神而設的神龕。然而走近一看,裡面所供奉的神祇雖然看起來與我們一般所見的土地公相似,但在穿著打扮,甚至長相上,卻與我們熟知的土地公有些許出入。這尊神明便是馬來版的土地神──「拿督公」。

典型拿督公的長相與土地公幾乎相同,同樣是留著白色長鬍子的長者形象,只是膚色略黑。穿著上,祂的帽子與土地公相似,但設計較為簡單,嚴格說來應該是馬來人或伊斯蘭教徒所戴的「宋谷」(songkok)。拿督公所穿的服裝也並非中式服裝,而是馬來人的上衣(baju)和圍幔──「沙郎」(sarong)。

有別於土地公手上所拿的如意,祂所持的會是馬來短劍(kriss)。而拿督公手上的中國式金元寶以及拐杖,則與土地公所持的大致相同。是的,拿督公就是這樣一尊參雜著中國與南洋在地色彩的神祇。

土地公福德正神(左)與拿督公(右)。

什麼是拿督?

字面上,拿督公源於馬來語的Datuk或Dato,為爺爺之意,馬來人會用以稱呼祖父以及尊稱男性長者。此外,拿督也是馬來貴族及領導階層中的一種尊稱,這些拿督的位階有高有低,高者可以是在整個馬來王國當中統領一整片封地的諸侯,低者可以是協助諸侯管理地方的基層領袖。因此若翻開馬來歷史文獻,總是會見到許多的拿督。在19世紀馬來半島華人大開發時期,前來維生的華人便需要和這些拿督打交道,以承租農地、礦地及繳納稅收。現今,拿督也成為一種勳銜,擁有拿督頭銜的人,多半擁有一定的社會地位。

在馬來西亞,拿督已是普遍可見的勳銜,這個傳統馬來封號已不僅限於馬來人,也有相當多的華人被封為拿督。有些州甚至可以透過捐錢予皇室而獲得拿督的封號,報章上也經常可見恭賀某某人獲得拿督勳銜的廣告。雖然現今的拿督可能已經有些氾濫,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拿督已經深入民心,即使後來拿督的「含金量」已逐漸降低,但拿督在本地人心目中的長者或社會領袖形象,卻是未曾改變的。

本地華人用自己的語言把Datuk進行音譯詮釋,再將之文字化,並且後方加多一個華文固有詞「公」以方便理解。

廣東語言在念馬來語datuk時,會將之詮釋為漢字的「拿督」;而福建語系當中的閩南語和潮州話,則較常會將之詮釋為漢字的「藍卓」、「籃卓」。像是在檳城、吉打、玻璃市以及霹靂北部的太平這些以福建人為主的地區,籃卓、那卓都是常見的拿督公寫法。

形形色色的拿督公

在形象上,拿督公的形式多樣,除了上述一開始所提及的馬來版土地公形象之外,我們也可以見到以馬來酋長與王公貴族形象的拿督公,他們戴著馬來傳統的布帽,如同馬幣上蘇丹所戴的帽子,有的兩邊甚至有持槍的護衛。有的身穿皇室特有黃衣,有的則是馬來人的形象,但是卻如同佛教修行者一樣盤腿而坐。也有的拿督公穿著西裝大衣和西褲。有的旁邊配有拿督婆,與中國傳統的土地公、土地婆概念一樣。

人們對於拿督公的配偶,有很多不同的稱呼,像是拿督奶奶或拿督娘娘。拿督婆在造型上通常戴著頭巾(tudung),以伊斯蘭教婦女的形象出現。根據筆者的田野觀察,南洋的拿督婆並非像中國的土地婆一樣有著傳統女性「不出廳堂」的特徵。本地的拿督婆有的地位頗高,有些公廟也會大肆慶祝拿督婆千秋寶誕,有的宮廟主神甚至就是拿督娘娘。這樣的現象或許也對應了南洋土著女性地位相對較高的傳統。

人們對於拿督公的配偶,有很多不同的稱呼,像是拿督奶奶或拿督娘娘。拿督婆在造型上通常戴著頭巾(tudung),以伊斯蘭教婦女的形象出現。圖為柔佛新山三善宮的拿督奶奶。

除了塑像的之外,較常見的形式還有牌位式的。牌位一般多是以漆上紅色的木板配上金色的雕刻字體,寫上「拿督公」或「拿督公神位」等。另一種形式是將拿督公畫像放進相框中,置於神龕內膜拜。

還有一種常見的形式是石塊或土堆型的拿督公,人們會將一些長相特殊的石頭,或是因為白蟻窩而形成的大土堆視為可能會有神靈的存在。若是這位拿督公持續靈驗的話,人們甚至會在現地蓋廟供奉。

總體而言,無論是塑像、牌位、畫像抑或是石頭、土堆型的拿督公,這些形式都與華人在原鄉供奉土地公的方式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中國和南洋文化交融後所產生的拿督公,人們對他的想像可能更加豐富,或許是人在南洋地域的緣故,本地拿督公的受重視度也高於本地的土地公。

土地公與「代天巡狩」

拿督公的出現,顯然是中國傳統信仰文化和南洋馬來文化碰撞之後的結果。傳統上,華人便有土地崇拜的習慣,並將土地神具象化成為老者的形象。土地神掌管了農業社會的收成與自然環境的安定,是土地的管理者。華人來到馬來亞之後,無論是從事熱帶栽培業(香料、甘蜜、橡膠等的種植)還是採礦業,都與土地脫離不了關係,土地崇拜自然也隨之扎根南洋。

然而在這片中華帝國之外的南洋異域,土地管理者自然不是傳統中國的身穿唐裝的土地公,估計孫悟空用金箍棒在此敲打地上所呼叫出來的也不會是祂們,而是馬來籍的土地管理者Datuk。Datuk無論是在字面意義上或是在馬來王國的角色(地方頭人)上,都與土地公一致。或許是如此,便催生了本地的拿督公信仰。

例如早年的華人礦場幾乎都會安奉拿督公,礦工們每天早晚均須膜拜拿督公,以保護工作安全,避免意外事件發生,同時期望藉由神力召喚大量錫苗。對於討海的漁民而言,不同海域也有它所屬的拿督公,人們也會在海中插上長長的竹製旗杆,表示拿督公的存在,有的則會在海上建立獨立的拿督公小廟用以祭祀。總體而言,拿督公已成為人們生活中的一部分,祂甚至取代了華人土地公的信仰功能。

華人聚落內的拿督公神龕。

雖然一般認知中的拿督公是以在地化土地公的形象出現在民間,但拿督公與中國傳統土地公最大的不同點在於拿督公有很強的個人特色,祂們許多都有名字,像是拿督哈山(Dato Hassan)、拿督阿里(Dato Ali)、拿督阿旺(Dato Awang)、拿督歐士曼(Dato Osman)等,神龕等處上有的會寫上祂們的名字。這種情形有點類似於台灣所能見到那些有名字的有應公或地基主。

事實上,馬來傳統社會當中其實早有聖人崇拜的傳統,一些地方長老、英雄或巫師,在過世之後由於持續被人們所緬懷,或是出現顯靈事件而被認為會保佑地方,被地方社群尊奉,稱之為Keramat或Dato Keramat(聖者)。因此也有一說認為正是因為華人來到馬來亞後,吸收了馬來人的Keramat信仰,而產生出拿督公崇拜。

但無論如何,這種由人而成神的過程,與其說祂是土地公,但祂更像由幽魂升格成為能夠代天巡狩的王爺,只是在馬來西亞,有很多應該成為王爺的「人」最終在地化成為了拿督公而已。

祭祀方式、禁忌與異族想像

既然拿督公作為是馬來亞土地公的在地版,那麼祂的祭祀方式一定也有異於中國傳統的土地公。

在拿督公廟裡,除了祭拜用的香與土地公一樣之外,還會使用「甘文煙」,它是一種小塊圓形中間凹進去的小香塊。泰國人及印度人在祭祀時幾乎都會使用甘文煙,馬來西亞和印尼的一些巫師也會使用。祭拜拿督公時,人們會將甘文煙放置在一個陶土製的矮腳小托盤上,點燃之後便會冒出很大的濃煙,人們便將此濃煙用來在神像和神龕內部來回熏放。

在其他貢品上,除了唐茶之外,人們大多會供奉咖啡、椰漿飯、馬來糕等馬來食物,相當具有南洋風情,估計台灣人在供奉土地公時,應該不會為祂提供咖啡和偏辣的食品。此外,人們也會將馬來菸絲、菸草、雪茄、檳榔,以及吃檳榔所會搭配的石灰、荖葉放在盤子上,供拿督公享用。

在拿督公的身上,經常也會見到印度花圈,這或許是華人把馬來人和印度人的習慣當做是劃一的南洋元素,而聯想在一起,也可能是因為印度人也經常祭拜拿督公,因此為華人所吸收才出現的結果。但無論如何,它已成為祭拜拿督公的其中一種貢品。

另一方面,祭拜拿督公也有需要遵守的禁忌,這些禁忌都與伊斯蘭生活方式有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不能供奉有豬肉的食品,一些廟宇也明文規定廟宇吃「白肉」者禁止進入。事實上,白肉所指的是豬肉,只是在馬來拿督公廟範圍內,避免使用「豬」字。因此,華人神明祭祀常見的燒肉、肥豬肉都無法在拿督公的供品中見到。說到伊斯蘭,我們也可以見到一些頭戴白色哈芝帽的拿督公,這或許是因為製作塑像者認為去過麥加朝聖的拿督公能夠更加靈驗吧!

此外,在進入拿督公廟或是踏進拿督公神龕的範圍內,人們也會張貼告示要求參拜的信眾需要脫鞋,這能夠與馬來人傳統在家中以及進入回教堂祈禱時,都需要脫鞋洗腳的習慣相對應。在馬來西亞也可見到許多的拿督公神龕也會選擇漆上伊斯蘭的代表色──綠色,有的也會用伊斯蘭星星和新月來作為神龕屋頂的裝飾。

 在馬來西亞也可見到許多的拿督公神龕也會選擇漆上伊斯蘭的代表色──綠色,有的也會用伊斯蘭星星和新月來作為神龕屋頂的裝飾。圖為拿督公神龕上的星星和新月。

拿督公是華夷元素的融合

從拿督這些與眾不同的供奉方式來看,拿督在馬來西亞華人民間眾多神明中,是一個相當特殊的存在。這種特殊的對待其實也反映在華人對於拿督公的觀感上。

拿督公雖然神格不高,但是人們對祂是既尊敬又害怕的。這種畏懼或許源於華人對於異文化那種未知和陌生的想像。

筆者所居住的地方樓下有間廟宇,拿督公是當中的配祀神,該拿督公據說在求財方面相當靈驗,甚至有印度人也因為拿督公的托夢而中了馬票,因而經常來祭拜。另外,筆者小時候,就曾經被母親告知,在路邊尿尿的時候,務必先口中默念:「借mie屙尿,借mie屙尿(粵語),閃啊(福建話)」深怕所尿中的樹、石頭中有拿督公的神靈。而拿督公也不能用手亂指,雖然其他神明按理也應是如此,但是卻被告知拿督公比較凶,最好不要招惹,若對拿督公不敬,肚子痛等壞事將很可能應驗。

此外也有傳言表示,山上的拿督公非常兇,進山工作的人需要特別留意,萬一得罪了山拿督,也將會生病。由此看來,人們對於未知的、陌生的事物總是會賦予無限的想像。

由於拿督公被認為較有靈力,因此馬來西亞華人請拿督公降乩的現象也是相當普遍的,不像台灣的土地公鮮少出現乩童。拿督公除了提供問事之外,也常提供醫療服務。像是柔佛麻坡的青面拿督,天天無休,每晚8時至12時都提供看病服務。雪蘭莪武來岸的石拿督也是以治病著稱。

拿督公無論是字面上、形式上或是神明本身的性質上,都展現了華夷元素的融合。而拿督公最初如何被發明,已經不得而知,但祂絕對是本地華人與馬來人共同「研發」的成果。拿督公的祭祀方式也在在顯示了華人對於異族文化的想像和對待方式,當然這套想像系統不必然是完全與事實對應,當中也有衝突的部分,例如華人雖然知道拿督公是穆斯林,但伊斯蘭教的教義是明確禁止偶像崇拜的,反觀許多拿督公不僅有塑像,還長年享有香火,與伊斯蘭教義形成極大的反差。

華人選擇性不去處理拿督公與真神阿拉之間的關係,從這個角度來看,拿督公或許已被華人信眾陷於不義。不過在馬來西亞,即使國家有專責的主管機關(宗教局)管理國內的伊斯蘭教事務,但對於拿督公信仰,政府並未有任何的限制。無論是否與伊斯蘭教義有所衝突,拿督公信仰畢竟是出自華人對本地民族的尊敬之心,也是華人精神上融入本土的最佳證明,在此大前提下,其他一切的細節,或許已經顯得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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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赤道線的南洋密碼:台灣@馬來半島的跨域文化田野踏查誌
作者:白偉權
出版: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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