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身處在台灣這樣一個會因為抽不出國運籤而舉國焦慮的地方,閱讀張彥《中國的靈魂》好像是在照一面鏡子──鏡中反映出來的形象差相彷彿,卻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這本關於中國現當代民眾宗教信仰的著作,以21世紀第二個十年的頭幾年為故事背景,身為記者的作者以人類學家進入田野的忠實程度,記錄了幾個不同家庭/個人的信仰生活。書名副標「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基本上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的:

從20世紀初開始,致力於打破封建制度、進行文化政治改革的革命家們,就以破除傳統「迷信」為帶來進步思想的表徵。而當無神論的共產主義接管中國後,宗教的存在更受到質疑,十年文革期間大量的宗教建築被迫拆毀,神職人員被批鬥或迫使還俗,代替成為信仰中心的,則是被神化的毛澤東及其思想。然而當毛式狂熱在後續的政權交替中逐漸退燒、資本主義的概念逐漸風行在整個社會上,人們的精神真空狀態就必然得找到一個支撐物。相對的,當政者也慢慢意識到「有限度的宗教」對於統治可能帶來某些便利。這也是為什麼儘管近年來仍有某些宗教組織時不時與中國當局產生衝突,宗教信仰卻仍在中國民間逐漸復興。

在這樣的背景下,作者感興趣的,是中國民眾尋求精神依傍的這個現象。也因此作者所觀察的對象不僅限於我們熟悉的「宗教」如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也包含一般不太見得會被華人視作「宗教」的國學、氣功、掃墓、風水堪輿,甚至在章節中帶有政治也是某種宗教的暗喻。作者透過與不同家庭/個人的聯繫,實地進入這些「一般群眾」的信仰生活,觀察他們如何在其中求得某種心靈上的平靜撫慰。而「復興」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方向──從作者以對陰曆的介紹開端,並依照季節/節氣安排整本書的章節就可以看出,他強調了這些信仰活動如何被鑲嵌在「傳統」生活的脈絡當中,甚至在提及歸正教派的教徒時,也提到他們追求某些已在西方「退流行」的信仰模式。

這些人包括在北京舉辦茶會、香會敬神的群眾,在鄉間為人舉辦喪儀看墓的風水先生,學習氣功與國學的知識份子,以及成都的地下獨立教會。在他們身上,幾乎都可以找到某些過去受到禁制的陰影,並在時代變遷後一點一點的重新找回舊信仰或技能。從他們被記錄下的言談中可以發現,這些人應該多半是真正的信徒。他們真心的相信這些信仰能讓自己變得更好,讓他們與某種更高的概念連結,甚至幫助更多的人。閱讀這些人的故事,彷彿看到他們的靈魂(如此高尚的靈魂)隨著香煙裊裊上升。

中國特色的宗教信仰:沒有神的時候,就自己造一個

然而,作為生活在台灣、身邊幾乎隨時看見「信仰」的讀者,卻很難不覺得這本書似乎只寫出了華人宗教信仰中「上半部」的世界。更為隱微、細碎卻盤根錯節的「下半部」,仍躲藏在陰影之中。

作者在書中曾經坦承:中國的信仰體系與西方熟悉的一神教相當不同,必須先認識中國這種信仰彼此牽連、細微融入生活的狀態,才不會因為無法在中國找到西方那種清楚界定的「宗教」而感到困惑。這或許也是作者將國學、氣功與堪輿等概念列進書中的原因。不過另一方面來說,或許是依然受到類似「宗教是對更高靈性的追求」的認知影響,這本書在探索幾個不同信仰者的世界時,硬是讓人覺得少了一點什麼──或許,是少了華人世界形形色色信仰表現中更現實、更底層、更赤裸直白的那一方面吧。

雖然這樣說也許會傷害某些人的感情,但在華人的普遍生活中,求神拜拜結合某種利益交換,並不是少見的事。對中國人頗了解的賽珍珠在《大地》裡就寫過這樣的場景:主角王龍去拜土地公,祈求自己的頭生能是個兒子,若土地公應允,他便來做紅袍給神像穿;但又想起什麼,趕快回頭說:若是女孩子,我就沒有什麼進貢了!不無詼諧的橋段儼然將土地公當作可以威脅利誘的對象。土地公是王龍的精神寄託嗎?大概仍然是的。但這種寄託顯然更世俗、更「不高尚」,很可能也更貼近常民的心態,而跟《中國的靈魂》書中那些渴望藉更高力量求得心靈慰藉與追求淨化的人,有著相當不一樣的角度。提供某些祭品以換得保佑、如果沒有實踐諾言則會遭逢厄運,這樣的信仰心態在民間絕不少見。這可以如何放進「尋求心靈依託」的架構中理解呢?

我想舉兩個例子。一個是2017年,網路上有一篇微信帖子走紅,作者是一位清華博士生。學建築的他走訪河北一間廟宇後嘖嘖稱奇,寫了一長篇介紹,也使得這間「奶奶廟」一下紅遍中國。奶奶廟有什麼厲害的呢?首先這裡實施著奇特的「個人承包制度」,「只要出錢,便可承包一個個前殿、正殿,或者財神殿,一年交租金,便可自己布置裡面的佛像和壁畫。」那麼,這會像是《中國的靈魂》裡倪家人布置的廟壇那樣神聖的地方嗎?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奶奶廟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他們相信,你想拜什麼,都可以去造一個神出來。於是,這裡除了一般會有的觀音菩薩、財神月老,還有「官神」、有「學神」、有「車神」。車神塑像長鬚簪髻一副古代官人的樣子,然後手裡拿著一個方向盤;旁邊還有幅壁畫,是同樣袍袖飄飄的車神在一條馬路旁,保佑路上跑的小汽車。甚至有人在廟裡供了一個綁上紅布的方向盤──是真的方向盤,遊覽車上拆下來那種。

我們看到這幅畫面,以及廟中百分百歪眉斜眼疙瘩處處的「民間藝術」,很難不大笑出來。什麼東西啊?這惡搞吧?可是他們是認真的。可能沒有受過太多教育的人,用直白到幾乎赤裸的方式展現出他們的渴望──既是對金錢、名利、學歷的渴望,也是對某種信仰保證的渴望,渴望一個能賜給他們一切想要之物的神。而在沒有誰能滿足這樣渴望的情況下,他們乾脆自己造一個。如果不靈,換掉就是了。

從打破舊迷信到毛澤東靈媒

第二個例子是,2016年有一部中國紀錄片,叫做《神仙代言人》。拍的主題幾乎可以說獵奇──是一群「毛澤東靈媒」的故事。在中國,有一些人自稱他們在遇到某些事情後,可以讓靈魂上身,成了被附身的靈媒。這並不奇怪。厲害的是,上他們身的全都是些紅色革命先烈:毛澤東、周恩來、朱德。

這對共產建國無神論無疑是一個強烈的反諷。但放在《中國的靈魂》所書寫的尋求心靈歸宿前提下,卻頗有深意。顯然,毛澤東掌政時期的造神成功根植進某些人心裡,而且以奇特的方式與被這群掌權者打壓的傳統文化相互結合。這個現象可說一方面完美地詮釋了傳統信仰與政治造神的某些一致架構,但另一方面又展現了那種無法面對政治造神崩壞而採取的奇特退守途徑。《中國的靈魂》中一位受訪者提到,正是因為過去共產黨擺了太多假的模範(例如雷鋒)出來,才造成人們的信仰價值崩毀而在道德上無所適從。而毛澤東靈媒的存在,不也正是相似處境下某些人的自我應對方式嗎?

像奶奶廟或毛澤東靈媒這樣的案例,不會是僅有的例子。有興趣的人若走訪台灣鄉間某些充滿創意的廟宇,應該也會大有斬獲。這些案例與《中國的靈魂》中作者所描述的那些,在心靈空虛時代期望由拜佛、打坐、禱告等方式找到依傍的男男女女,行徑既類似又不同。作者指出當代中國群眾渴望找尋一套可靠指引的方向,這是毫無疑問的。但強調他們回頭向傳統文化尋求依歸、甚至渴望西方宗教的傳統儀式時,很可能也忽略了群眾其實擁有的龐大動能。他們並不是單純真空的等著被填滿,而有他們自己去汲取傳統與適應現代的方式,以及在現實考量下使自己從中獲益的算計。慾望實際上也橫流其間:在21世紀追求快速獲利、快速成長的中國人,會用什麼「現代」方法將新興的眾多渴望與(看起來)可以任意捏塑的舊文化結合?這或許是在看見了「追求心靈歸處」之餘另外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但無論如何,這本書依然是觀察當代中國群像一個很好的切入點。身處在宗教勢力龐大且與政治社會糾結難解的台灣,這一切很難不讓我們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而其中微妙,就有待讀者自行發掘了。


好書推薦:

書名:中國的靈魂:後毛澤東時代的宗教復興
作者:張彥(Ian Johnson)
譯者:廖彥博
出版:八旗文化
出版時間:2019/02

瀏覽次數:2121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轉載文圖請註明出處;一文多貼將隱藏資訊;廣告垃圾留言一律移除。
4.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