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宜蘭的老吳總愛跟我聊以前當麵包師時有多瀟灑,如今他是年近70歲的阿伯,時不時看到他在公園周圍緩慢移動步伐,偶爾吃吃坐在石階上的女性豆腐,或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其他無家者搭話,平時多固定待在公園東側等待善心人士的物資。
在公園像老吳這樣的人自稱為「艱苦人」(kan-khóo-lâng),他們或因流浪環境困苦、各種變故、單純老化,身體或心靈狀態都較差,這使得他們需另謀生計,以獨特的生活姿態在公園裡活著。
他們的外觀明顯吻合社會對弱勢的想像(如白髮、佝僂、皺紋等老化的體態,輔具在側,因心智能力而無法自理因此不修邊幅等等),其中具有老人、身心障礙者、(中)低收入戶等法定福利身分的人主要靠政府每月補助,或靠宗教、慈善團體及個人的捐助維生,被視為是「值得被幫助的貧者」(deserving poor), 來公園發放物資的民眾也常傾向優先發給他們。
開源節流:「專業」網羅街頭資訊,節制深層欲望
這群艱苦人在謀生上有著獨特的行為傾向,「開源節流、搞好關係」是他們最明顯的特徵。所謂開源,指的是無力再從事體力勞動的他們,由於長年流浪,讓他們具備豐富的資訊,深知街頭生存物資發放的分布時間地點,並累積出愈來愈多的物資來源。例如除夕當天剛吃完善心攤販「刈包吉」舉辦之街友尾牙的老梁,在尾牙回來後,他向我完整細數接下來幾天的行程規畫以及該注意的細節:
今天晚上聽說有黑衣人(某特種行業連鎖店、有黑道背景的老闆)會來發,他每年都會來……晚上10點會去霞海城煌廟領紅包,一個200。然後初一要去土城的日新街那也是間廟,200元。叫神農宮,6點就要去排。然後初四9~10點,有金財神投注站,在南山戲院對面,象山線的信義安和站,頭50個有500或1000……
我稱讚他規劃得真好,又能勤勞地執行,他無奈地告訴我:「這是唯一可以掌握的,就這些呀,一定要去排,今年都沒有拿到紅包。」其他一些長期流浪的艱苦人,也能如數家珍地告訴我哪些廟有免費食物可以拿,而且也很「專業」地依時間(各廟主神的生辰)、地域、發送規則(如可以拿幾份)、食物種類(葷素、甜鹹)做了分類。他們的行囊裡常攜有農民曆對照,可根據這些資訊安排最有效率的搜食行程。
所謂節流,指的不只是節省日常開銷,更是深層的欲望節制,以換取更長或更佳生存品質,例如喝酒的欲望、花可支配所得的欲望。他們並不是沒有或不想順從這些欲望,只是生活經驗帶給他們更進一步的反思。像被問到日常花費從何而來時,老吳露出微笑地說:
你賺那個一天才1100,時薪大概100,跟管理員有什麼差別……有些布施(當乞丐)到1000塊了,就拿去喝掉了,那跟沒賺有什麼差別?喝酒是你賺的有剩,去輕鬆一下,你現在變得是賺來喝,這樣有什麼意思,不如不賺,有的還去喝了後有口角不開心,又跟人家借錢的也有,反而欠錢,不如不賺。
週末例假日的清晨,總有不少台北地區的弱勢來公園一旁排隊等著派報社來載人,希望能到台北各大建案旁的路口舉牌,如此能賺得每日800元左右的薪資。阿菊嬸獨居在林口,總會在要舉牌的前一天晚上夜宿公園以便占得工作機會,舉了8小時後返回公園,她很愛跟大家抱怨工作有多辛苦,但「沒辦法,因為要繳所費(sóo-huì,指開銷或費用),來這裡賺錢,繳菜錢、繳第4台……冰箱又壞了。」大嬸又罵叫工的老林,總會以查勤時發現她未在崗位而扣她的工資,偶爾也會酸言酸語說她工作態度不佳,氣得大嬸說:我一把年紀了還來做,竟被這麼嘲諷。
聽得一旁的阿嘉說:「大嬸,妳可以省一點,就不用工作得這麼累了。不要看第4台就好了,也不用被老林苛(khik,在此有苛扣、刻薄之意),東扣西扣錢。」阿嘉最常做的是「東看看、西看看」,平時大多數時間都到圖書館、地下道、百貨公司打發,在對的時間至對的地點排隊領餐。
老梁也會說:「節流比開源重要,賺了錢反而會花更多,不如不要賺,還不會去亂花,反而欠了債。」像阿嘉、老梁這樣在公園附近討生活多年的艱苦人,深知在這裡如出陣頭、舉牌、發海報等看似輕鬆的工作機會雖多,但隱藏成本高昂(如赴工作地點的交通費及餐費)、平均時薪低、老闆常會借故扣薪資,而且工作過程中付出的東西可能更多,例如精神、體力、尊嚴上的折損,賺了錢回來反倒要去大吃大喝,或到茶室或電動間「鬆」一下,開銷更大。到頭來艱苦人寧可「省省地花也可以過」,也不用忍受叫工仔的頤指氣使,「不做我最大」是老梁常掛在嘴邊的話。
搞好關係:藉由團體力量互利互惠
搞好關係,也是艱苦人的特色,藉此能更有效率地開源節流。艱苦人知道「交陪」以建立良好人際關係的重要性,搞好關係也做得更札實,而不是短暫互動的展演而已,常會透過物資的給予來表達,是持續互惠的實作。
艱苦人在乎的關係主要分成兩個層次,首先是搞好與資源守門人的關係。例如公園裡常有人拿著便當或物資來發放,會看見老吳動作比平常俐落地爭先排隊或拿取,有時若發放者不在意,他則會多拿幾份,他說當作備用,畢竟公園這裡雖然不怕餓死,但「兩餐久久(kú-kú),三餐相堵(sio-tú)」,很難預測何時會等不到吃的,因此要未雨綢繆。我好奇如果沒吃的可拿時該怎麼辦?他說他時常光顧附近的一家麵店,平時有在「照顧」店家而不是一直讓人家做虧本生意,有多的物資也會送給對方,對方也知道他是流浪的,有時沒錢付也會讓他吃頓免費的。
第二,是搞好同是艱苦人之間的關係,藉由團體互助的力量來增加物資蒐集及流通。艱苦人彼此也會形成互惠的團隊,內部的資源及資訊是相互分享的,平時若要離開公園去領取物資,也會一起行動,有個照應,這對於身體及心智能力不那麼優越的人,在各種場合爭取或保障資源而言是很重要的。
我曾與幾位無家者一起去參與慈善團體舉辦的端午節活動,席開上百桌,上千位低收入戶、無家者或特殊境遇女性排隊陸續進場,當圍著桌子坐下時,會發現場地周圍同時舉辦其他活動,如二手衣物領取、免費剪髮、玩遊戲得獎品等,此時團進團出的艱苦人便能分配各自負責的項目及排隊,並有人占住圓桌的位置,最終再一同平分所得的物資。像自己一人前去參加的阿翔,獨來獨往,在前去觀看義剪大排長龍的情況時,原本圓桌的位置就被占走,回來在桌旁抱怨也沒有用,更錯過了領取免費鞋子的時間,讓本來已應徵上明天工作而打算找雙步鞋以便工作時不會被釘子扎到的他,徒呼負負。
另外,他們彼此之間也會互通資訊。有些人在社會局跟役男及社工關係較好而「推得動」,能得知他們何時要來公園發紅包及有什麼臨時的工作機會;有些則與公園入口的阿水嬸認識;有些則常跑教會而在那裡很「准」(tsún,意思是吃得開,易得到對方准許),因而知道教友的物資捐贈情況,且牧師也願意贈與他們。
蒐集慈善物資,是無家者「一起熱鬧」的行動
公園的女性無家者多數隸屬在艱苦人這個群體裡。她們習慣藉互助合作來討生活,與那些老化了的艱苦人一樣四處蒐集物資維生,善於關懷與注重人際和諧的特質,也讓她們易於維持小團體運作,並著重資源量入為出。女性之所以多為艱苦人,主要是因為身體能力不如同齡的男性,從事體力勞動較為吃力或意願不高。她們在成長過程中多依附在父權體制的家庭裡協助家務處理、調和親友關係,如今流落街頭後也延續著這樣的行事邏輯,在小團體內折衝彼此利益的矛盾並節省開銷,透過經營關係轉化為實際可得的資源。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透過有計畫蒐集慈善物資以維生的艱苦人,在既有西方的相關文獻並未見到,究其因是台灣特殊的慈善助人脈絡使然。在台灣提供物資的本土團體或廟宇,並不以提升受助者的靈性為目的,也不會藉機強制形塑其行為或思想方式, 只要他們接受了幫助,助人者遂累積了功德、行了善事,而不會試圖制度化或組織化與受助者之關係。
在這種情境下,無家者赴這些團體領取物資或服務,在他們主觀認定上是種「給他們面子,東西都沒人拿多丟臉」的「一起熱鬧」行動,是相互幫忙之舉,甚至「東西不拿就浪費掉了」,在公園中也聽過不少無家者指著置放在台階上的發放物資罵:「拿了就要吃,不然會有報應。」是故,拿物資也是種不暴殄天物、替人消災的道德行動。況且,拿物資的過程沒有到基督教會裡吃飯時需正襟危坐、裝作在讀經的負擔。再者,台灣自清朝以來作為移民社會,其宗教團體強調具實用性的救濟,民間自發團體也以慈善救濟為主要目標, 讓無家者物資的供給面上十分充裕。如此,這種有計畫大量蒐集物資服務的維生方式才得以可能。
好書推薦:
書名:危殆生活:無家者的社會世界與幫助網絡
作者:黃克先
出版:春山
出版時間:2021/11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9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