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每當討論海洋生態保育,或者漁業發展規劃時,經常都會聽見把日本當模範生,多加學習仿效的說法。不過,鈴木先生所寫的《魚與黑道:追蹤暴力團的大金脈「盜魚經濟」》,卻揭露了日本水產經濟和飲食文化中,鮮為人知的黑暗面。
例如,台灣民眾也很熟悉的鰻魚料理。日本人喜歡吃鰻魚的程度,已經到了快要吃盡全世界的鰻魚、讓日本鰻被列為瀕危類的地步了;而且,盜漁和非法流通鰻魚的網絡很廣大,台灣和香港都是重要節點,這種違法行為正逐漸常態化(第六章)。還有,中華料理使用的高級食材海參,由於加工容易且價格高昂,儘管日本國內沒有需求,但短時間就可以大賺一筆的誘因,吸引了北海道札幌地區的加工商、水貨商及暴力團,形成盜採海參的共生團體,使得札幌淺海都沒有海參了(第三章)。至於世界知名的水產交易中心——東京築地市場,鈴木先生也在裡頭蹲點工作4個月,最終證明了,其實水產商們是在知情狀態下,販賣著盜採的鮑魚(第二章)。
任何形式的盜漁,都只是居民為了生存的步步為營
雖然揭露了一樁樁的非法行為,但鈴木先生在字裡行間,卻又透露出他能同理參與盜漁經濟的人們。有時,他會讓暴力團和盜漁者,說出個人情感與生計考量;有時,則是停下故事發展,冷靜分析,說明盜漁現象之所以形成的背景脈絡。藉由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提供讀者多層次的視角,深化思考。
像是讓我最動容的第五章〈再訪北海道:受冷戰擺布的螃蟹戰後史〉,鈴木先生寫下這段話:「罪的意識薄弱,或者該說,先背叛他們的是國家。在根室,對政府的不信任感很深,誰也不相信政府。」
北海道根室的盜漁現象蓬勃,而且整體社會氛圍相當包容非法行為。鈴木先生歸結出,這與根室的歷史有關。因為根室的外海不遠處,就是俄國(前蘇聯)和日本二者領海交界的爭議海域,20世紀,國際上以美蘇為首的政治交鋒,以及日本國內左右翼政黨競爭,直接且持續不斷地影響著根室漁民的生計:能不能出海捕魚?能到多遠海域捕魚?哪種水產品才可以買賣?要不要跟俄國警備隊合作走私交易?要不要當俄國或日本的間諜……等等。
捕撈水產合法與否,或許對國家來說很重要,但對於承受實際生活重擔的居民而言,任何形式的盜漁,都只是為了生存的步步為營。
因此,關於「罪惡意識薄弱」的話,並不是為了替盜漁的人們脫罪,而是把社會現象、人的處境,放在更宏觀的時空情境裡。一方面,這跟鈴木先生的成長背景有關——他成長於戰後的北海道札幌南區,彼時彼地的日常生活,同樣深受國際政治波動和日本國家意識形態影響。另一方面,這些精采而深刻的故事,來自於調查者與調查對象彼此的觸發和交融,因為有了共情而寬容的理解,所以能擴展對話的空間。身為人類學學徒的我,對此既感到熟悉親切,又深深佩服。
魚與黑道的關係是......
我想,身為海鮮消費者的讀者,在讀這本書時,不需要過早要求自己,在日常生活實踐道德判斷,思考之後日本產的海鮮、超市買的鰻魚是否可以吃。不妨懷抱著看偵探小說的心情,跟著鈴木先生的腳步,耐心了解和學習,從海鮮生產端、流通方式到消費端,玩味由龐雜細節建立起來的日本漁業圖像。
對於一般海鮮消費者而言,本書鉅細靡遺的知識細節,以及龐大繁瑣的人事時地物,或許有較高的門檻。對於略懂或參與水產經濟的人來說,書中提及的盜漁經濟和非法情節,其實都在意料之中,而作者也沒打算刻意強調或大灑狗血。
不過,對於關心海洋生態保育或水產經濟發展的讀者和學術工作者而言,這本書提供了豐富的素材,讓人可以思考對我們身處的社會來說,水產商品和漁業除了經濟價值,背後還有哪些社會價值和歷史意涵。
在緊緊圍繞黑道文化討論的第四章〈千葉:暴力之港銚子的統治者——高寅〉,身為日本黑道專家的鈴木先生,顛覆了讀者對黑道的刻板印象。他抽絲剝繭地說明,為什麼昭和23年(1948年)底,一件地方小報被暴力所害的普通事件,得以變成一場旋風,鬧到國會殿堂。那是因為政府體制變革和地方民主化的時代浪潮,已經勢不可擋地沖向漁村,原本受惠於封建日本慣習的地方幫派,自然而然地變成漁業民主化過程中的代罪羔羊。
這無疑是全書刻畫黑道和日本漁業關係最深刻的一章呀!更令我玩味的是,這套哺育著地方勢力的日本封建時代漁業權制度,隨著時過境遷,在聯合國農糧組織收藏的文獻中,被視為保育水產資源和生態的傳統智慧之一。
《魚與黑道》的內容還有太多可挖的寶藏,就讓我先藏私,暫時分享到此。期盼這本書能夠吸引讀者思考,生活在很容易吃到海鮮、很方便就能看到海的台灣,海鮮、漁業、漁村及漁港,如何與我們的生活切身相關呢?也期待這股關注,能孕育更蓬勃多元的台灣海洋漁業書寫和研究議題。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人類學系博士候選人)
好書推薦:
書名:魚與黑道:追蹤暴力團的大金脈「盜漁經濟」
作者:鈴木智彥
譯者:羅晨音
出版:游擊文化
出版日期:20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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